太傅深呼吸,繼續道:“自小,我便意識到責任深重。我比誰都要刻苦用功,論才學,我可以力壓同期所有人。可是,又能怎麼樣?我揹負著這樣不光彩的背景家世,空有才學是不會成功的!我以魁首的成績才得以考進官學,而那些半桶油的世家子弟想進就進。那些個飯桶卻瞧不起我,他們在我背後指指點點,嘲笑諷刺我......我永遠融入不進他們的團體。”
太傅忽然苦笑起來:“曾經,我也和你一樣,想做個純臣。可是,沒有人給我機會。那些人仗著家世,就算沒有功名,離開書院照樣能進入六部。而我......”
太傅無奈搖了搖頭:“我只能另闢蹊徑,去研究無人在意的平昭風物。我孤身坐船在海上顛簸的時候,那些世家子弟正把持著六部,搜刮民脂民膏。
擔心從此滿腹文章無用武之地,我惶惶不可終日。
老天看不下去了,給了我一次機會。
平昭歷經多次改革,國力大增,急需開疆擴土,與黎夏戰事頻頻。內閣大人們終於想起來有我這樣的一個人,把我手編到四譯館,出任使者,奔走兩國。
一次在戰後談判中,我立下大功,保全我方利益,受到民眾和後輩們的尊敬愛戴。我很高興,以為終於能更進一步,卻不想,始終得不到朝廷的信任。
官場浮沉數年,同樣的年紀,薛泰因家族得勢,便可拜相。而我......只成為了一個’教書先生‘而已。”
太傅憤懣,額頭上青筋暴起:“你告訴我,這公平嗎?,公平嗎?!”
房間裡陷入死一般沉寂。
裴謹羞愧地滿面通紅,低下頭:站在前人栽種的樹下享受庇廕,卻還指責這棵樹太過貪婪,妄圖長得更高更大。
可是......
“外公,此刻我理了您的不甘和痛苦。”裴謹抬起頭,“這些年,你的內心一定很苦吧。你懷念前朝榮耀,又深知難以重現。你憎恨黎夏王室,卻又想得到肯定。
祖輩的希望系在你的身上,沉重的壓力,迫使你走上極端。於是,在官場失意的時候,你接受了平昭的’示好‘。”
太傅驚愕:“你怎麼.....”
屋頂上的白希年也懵了:裴兄是怎麼知道的?
只見,裴謹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那次走水後,我從你書房裡找到了一些你和平昭王室以及內政大臣們往來的書信。其中幾位,是你在平昭遊學時期交好的同學。”
“你.....”太傅方寸大亂
“平昭的文字,我一個也不認識。可是直覺告訴我,這些書信內容不能見人。於是,我一份一份謄寫,之後又拆成了多份,拿去給那些懂平昭文字的大人們一一翻譯。”裴謹看著紙張上摘錄的部分文字,“一開始,你只不過向他們透露了一些黎夏內政,包括平叛,改革,工程水利等訊息。後來,你開始透露邊防駐軍的情況。我仔細核對了年份,你們書信往來密切的時期,兩國在邊境上的大小戰事,大多都以我方戰敗退軍而結束。”
太傅黑著一張臉,卻沒有否認。
屋頂上,白希年的身子輕輕發抖,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氣的。
眼見太傅不辯駁,裴謹心裡更難過了:“我想,你之所以這麼做,除了有報復的意圖,更是希望透過戰事,讓陛下想起你,提拔你,重用你。但是,泰和帝的權力被架空,文官集團又始終將你排擠在外。無論怎麼努力,你都在原地踏步。恨意洶湧,你變本加厲向平昭出賣情報,導致邊境戰火連連,數萬百姓無家可歸。”
你為官一向清貧,在百姓口中有著極好的口碑。因此,從未有人察覺你的背叛。直到......先帝的探花郎韓慈.....他發現了你的秘密。”
太傅眼眶登時發紅,閉上眼睛,不願面對。
屋頂上,白希年打了個寒噤:裴謹連這件事也知道了?
“起初,我也只是懷疑。直到月初那晚,我在這門外聽到您和白家公子的對話。”裴謹說,“我突然想起來,去年我在遊學期間,您有段時間不在家。後來我打聽了一下,原來您是去了韓慈的故鄉祭拜他。
“外公,您的書房裡留著大量韓慈的手稿。他少年時期的功課,信手的塗鴉,長大後的詩作,以及多年來你們往來的書信......每一份你都包了油紙,放了芸香草,放在樟木箱裡,細心儲存這麼些年。”
裴謹說著說著,哽咽了:“你一定......很喜歡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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