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廢太子恍若未聞,依舊坐在窗前,手裡輕輕地摩挲著早已看不清原貌的小木雕。
只是從那一日起,廢太子便滴水不進,三天後,形銷骨立,再也無力起身。
被高牆死死圍住的咸安宮再次響起了淒厲的雲板聲,太醫進來了,還有奉皇命前來探望廢太子病情的乾清宮總管太監李德全。
廢太子一直拒絕太醫醫治,也不肯開口吃藥,直到在見到李德全之時,才嘶啞開口:“請李公公代為向父皇傳話,程氏已廢為庶人,求皇上……讓她……回家安葬吧。”
李德全默然片刻,才道:“萬歲爺念及程氏侍奉二爺得力,下旨以親王側福晉之禮陪葬黃花山東陵……”
東陵是親王陵寢,原來這是皇阿瑪為他選擇的最後結局。胤礽聽懂了,他扯了扯嘴角,他的皇阿瑪知道他喜歡阿婉,不讓程家帶走屍骨,是想讓阿婉將來與他合葬的,這樣死後他這個廢太子還能有人相伴……
廢太子卻蒼白地笑了:“謝皇上恩典,但……讓她回家吧……”他語氣越發孱弱,幾乎微不可聞,“她跟著我受了那麼多苦,我沒能照顧好她,她想回家去了,我自當送她……送送她……”
胤礽閉上了眼,淚水卻還是落了下來。
過了兩日,一同被夢境困在咸安宮的胤礽,忽而到了乾清宮大殿之外的御階之外,已鬚髮全白、老態龍鍾的程世福頭戴從一品紅寶石頂戴,身著九蟒五爪蟒袍,仙鶴補服,伏地跪在地上。
他身後是已官至翰林院掌院學士的程懷章,與其父一同深深伏地跪請。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李德全手持拂塵出來,傳了康熙口諭:“皇上已准許二位大人辭官歸家,請二位大人摘下頂戴。”
程世福與程懷章,毫不猶豫將頭上頂戴摘下端端正正放在臺階下,又重重磕了個頭。
“謝皇上隆恩!”
懷章已長成了像青松般冷峻威嚴的男人,他低頭攙扶起已經雙腿顫抖無法站起的老父親,程世福拍了拍他的手,老得幾乎不敢認的臉上似哭似笑:“走……咱們去接你姐姐回家。”
胤礽下意識想跟隨他們的腳步,卻無法離開這四方皇城,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阻擋在宮門之內,他只能望著程家父子扶著一口薄棺,緩緩走入黃昏塵煙之中。
胤礽又被夢境送回了咸安宮內,得知程家人平安帶著阿婉出了城,廢太子終於願意開始吃飯,他嘴角掛著一抹笑,一直透過窗子望著南邊,彷彿看到阿婉和家人坐在回家的大船上,煙波浩渺,風中傳來他們的笑聲。
他在夢中好似又過了很久,久到他漸漸從不同人口中猜測出了他身邊那些人的結局。
被廢后,程懷靖、額楚、德柱、花喇等人想傳遞訊息給他,事敗,已被康熙處死。
老四、老十三為他求情,被視同廢太子黨羽,被康熙下旨圈禁府中。其中老四,六個月後得康熙恩旨釋出,老十三仍未得恩釋。
石家三兄弟在他關入咸安宮之後,一個跟了老四,兩個花了大價錢走通了老九的門路跟了老八,宮中,太子妃未受過甚牽連,以二福晉的身份,仍居擷芳殿。
這訊息依舊是個低著頭送東西的太監遞進來的,但廢太子聽了一點反應也沒有,倒是胤礽有些奇怪,他被廢后,連老四、老十三都未能倖免,太子妃以及石家竟然……
她究竟……做了什麼……
很快,胤礽就想明白了。那些被處死、被圈禁、被罷官的那些人,都在為他奔走,他們正是因為想盡辦法想救他、為他說清,因此惹怒了皇阿瑪,這才丟了官、丟了自由身、乃至丟了性命。而太子妃和石家,他們用不著做什麼,他們只要什麼都不做……
胤礽先是低聲笑了,隨即大笑出聲。
真是可笑。
真是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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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爺伏在程婉蘊肩頭,很久都沒了動靜。可是她不敢動,因為她覺著那溫熱的溼意依舊還在她肩頭,她的寢衣都被打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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