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郡主府，第西進院。
林老爺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的旱菸袋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始終沒點。林老太太在旁邊收拾行李，把衣裳一件一件從包袱裡拿出來，疊好，放進櫃子裡。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石榴花落地的聲音。
林老太太把最後一件衣裳放進櫃子，關上門，轉過身看著丈夫。林老爺子還在那擺弄旱菸袋，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把旱菸袋拿過來放在桌上。
“他爹，別擺弄了。想說什麼就說吧。”
林老爺子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他往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院子裡也沒動靜。他壓低了聲音：“老婆子，這宅子，你看了有什麼想法？”
林老太太也壓低了聲音：“太大、太氣派了。就說咱們老兩口住的這還只是其中一進院，更別說還有西進。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宅子，就這一進比咱們大河村整個林家都大。”
林老爺子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皇上賜給玥兒的宅子，那是天大的恩典。可這恩典是玥兒的，不是咱林家的。咱住在這兒，一天兩天還行，日子久了，大房二房那邊……”
他沒說完，林老太太接上了：“我知道。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沒想法。”
林老爺子把旱菸袋拿起來，在桌上磕了磕：“不只是她們。老大、老二呢？他們是我親兒子，可人心隔肚皮。以前在村裡，大家都窮，窮日子有窮日子的過法。現在不一樣了。老三中了進士，認了親，親生父親是當朝右丞相，那是多大的官？咱家以前連縣太爺都不敢抬頭看，現在跟右丞相做了親戚。這差距太大了，我怕老大、老二轉不過彎來。”
林老太太攥緊了衣角：“老頭子，你說這話，是不是太……”
“太什麼？太不放心？”林老爺子打斷她，“老婆子，你想想。老大、老二是咱親生的，可他們也是當爹的人了。他們不想給自己兒子掙個好前程？以前沒門路，現在門路就在眼前。玥兒是他們的侄女。你說，時間長了，他們會覺得這是三房看在兄弟情分上幫他們，還是覺得這是他們該得的？”
林老太太沉默了。
林老爺子又道：“老三那邊就更不用說了。他本就是右丞相的親生兒子，生來尊貴。他認了親，往後就是謝家的人。雖說他答應永遠是林家的兒子，可他的兒孫，姓謝，不姓林。大房二房要是轉不過這個彎，覺得老三發達了就不認窮親戚了，這家就散了。”
林老爺子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卻說得斬釘截鐵：“找房子。儘快搬出去。在玥兒這兒只是臨時住幾天，住久了不好。買的房子給三房留屋子，老三永遠是咱兒子。這樣大房、二房、三房各住各的，來往方便，又不攪在一起，才能處得好。”
林老太太想了想，點頭：“你說得對。以前沒錢，不用考慮這些。現在日子好了，反倒要多想幾步。”
林老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襯著青磚黛瓦，好看極了。
“老婆子，你說，咱們在村裡住了大半輩子，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能住進這樣的宅子。”他背對著林老太太，聲音有些啞。
林老太太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院子裡的石榴花：“老頭子，咱們沒想過的事多了。當年逃荒的時候，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誰能想到，老了老了，還能到京城來，住進皇上賜的宅子。”
老兩口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石榴花，誰也沒說話。
……
與此同時，第一進院。
林老大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碗，半天沒喝一口。王桂花在旁邊走來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得林老大眼暈。
“你能不能坐下？”林老大放下茶碗。
王桂花在他旁邊坐下，拉著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他爹，你看見沒有？那柱子，比咱們村的樹還粗！那地磚，青磚墁地，一塊一塊鋪得整整齊齊，連條縫都沒有！”
林老大沒說話。
王桂花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來坐下：“他爹，你說，這宅子值多少錢？”
林老大看她一眼：“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就是問問。”王桂花絞著帕子，“你說，玥兒那孩子，才六歲，就有這麼大的宅子。往後她長大了，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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