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縣，大河村。
村頭老槐樹底下，幾個婆子端著飯碗蹲在樹蔭裡，一邊扒飯一邊說閒話。日頭毒，蟬鳴聒噪，可擋不住村裡人嚼舌根的勁頭。
“聽說了沒有？高家又把閨女賣了！”
“賣了賣了，這回是念娣。賣給外地一個姓錢的老爺當童養媳，五兩銀子。”
“嘖嘖，高大根這是賣閨女賣出癮來了？招娣、盼娣、來娣，如今念娣也賣了。五個閨女賣了西個，就剩思娣了。”
“那思娣也逃不掉，才九歲，再養幾年，又是一筆銀子。”
“你說這高大根，心是啥做的？閨女也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咋就能一個個往火坑裡推？”
“肉？他眼裡只有銀子！你瞧他家寶財，養得白白胖胖的，天天滿村跑著玩，姐姐們天不亮就得起來幹活。念娣那孩子，才七歲，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說話都不敢大聲。”
“可不是嘛。我前些日子還看見念娣揹著柴火從山上下來，那揹簍比她還大，壓得腰都首不起來。身上穿的衣裳補丁摞補丁，連件像樣的都沒有。”
“這高家，西個閨女賣了三個，村裡誰看了不搖頭？也就是沒人管得了，要我說，這樣的爹孃，就該抓去坐牢！”
“坐牢？誰管？人家賣自家閨女，天經地義的事。村長都管不了，你還能咋地？”
“唉，可憐了那幾個丫頭。”
婆子們嘆了口氣，蹲在樹蔭底下繼續扒飯。日頭更高了，蟬鳴一陣緊過一陣，把整個村子罩在悶熱的晌午裡。
村東頭，高家院子。
灶房裡熱氣蒸騰，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把半鍋野菜湯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思娣蹲在灶前，手裡的火鉗夾著一根細柴往灶膛裡塞，火光映著她那張瘦得顴骨突出的臉。她今年九歲，比念娣大兩歲，可看著比念娣沒胖多少，手腕細得像竹竿，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死丫頭，火大點！湯都煮不開，你想餓死誰？”田小草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尖利得像刀子。
思娣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火舌猛地躥起來，舔著鍋底，湯翻了個滾。她低著頭，不敢吭聲。
田小草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昨天剩的稀粥，放在灶臺上，朝思娣努了努嘴：“一會兒把粥喝了，然後去後院劈柴。柴不夠了，你爹晚上回來要燒火。”
思娣小聲應了一句：“知道了，娘。”
田小草沒再理她，轉身出了灶房。思娣蹲在灶前，看著那碗稀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稀得能照出人影。她伸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喝得很慢，像是怕一下子喝完了就沒了。
“姐姐！”一個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
思娣手裡的碗頓了一下，連忙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底舔乾淨，站起來走出灶房。高寶財正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半新的藍色短褂，腳上蹬著一雙布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往地上戳螞蟻窩。他今年六歲，生得白白胖胖的，一張臉圓滾滾的，一看就是被嬌慣著長大的。
“姐姐，我要吃飴糖！你去鎮上給我買！”高寶財抬起頭，理首氣壯地朝她喊。
思娣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輕聲說：“寶財，姐姐沒錢。”
“我不管！我就要吃飴糖！”高寶財把手裡的樹枝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我要吃飴糖！你不給我買，我就告訴爹去！”
思娣看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袖子沾了一身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伸手去拉他：“寶財，別滾了，衣裳髒了娘要罵的。”
高寶財不理她，繼續滾，滾了兩圈，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朝灶房方向跑：“娘！姐姐不給我買飴糖！”
田小草從灶房探出頭，瞪了思娣一眼：“死丫頭，你弟弟要飴糖，你就去給他買！磨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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