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的京城。太子大軍的捷報回來了半個月，滿城的熱鬧還沒散盡，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還在講“赤風谷大捷”的段子，醒木一拍，底下聽客們便紛紛叫好。
可太子沒有回來。
大軍在西月初就入了城，領兵的鎮北將軍歐陽靖遞了摺子進宮，說太子殿下讓大軍先行，他隨後便到。隨後便到，這“隨後”便到了西月下旬，太子還是沒回。
京城的議論聲漸漸變了風向。起初是茶樓裡壓著嗓子的猜測，後來連街頭巷尾都在傳了。
“聽說了沒有？太子殿下打了勝仗以後，回京路上遇到了埋伏！”
“埋伏？誰埋伏的？”
“不知道。只說是在一處山谷裡，中了暗算，掉下懸崖了！”
“掉下懸崖？那……人還活著嗎？”
“活著！大軍回京之前，殿下還活著。可這都半個月了，要是活著怎麼還不回來？”
“是不是傷得太重了……”
議論聲起起落落，傳進右丞相府的時候，謝熙玥正在淮園西廂房裡練琴。鄭雅琳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盞，正要誇她今日的泛音比昨日清亮，白薇便從外頭快步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鄭雅琳放下茶盞，看了白薇一眼，又看了看謝熙玥。謝熙玥的手指還搭在琴絃上，沒落下，抬頭看著白薇：“怎麼了？”
白薇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郡主，外頭在傳太子殿下回京路上遇了埋伏，掉下了懸崖。大軍回京的時候殿下還活著，可這半個月了還沒回來……怕是真的受了傷。”
謝熙玥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瞬，那根弦輕輕震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她把琴推開站起來，走到門口，仰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天色，又低頭想了想。她沒有像上次那樣急著往外跑，只是轉頭對白薇說了一句：“白薇，你備車，我要去東宮。”
白薇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去了。
鄭雅琳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謝熙玥：“郡主，您一個人去東宮？”
“白薇白蘇陪我。”謝熙玥回頭朝鄭雅琳笑了一下，“夫子放心。”
馬車從右丞相府門口駛出，穿過幾條街，在東宮側門停下。白薇上前拍了拍門環，門房探出頭來，見是長寧郡主府的馬車，連忙開了門。顧陽很快從裡頭出來了，面容有些疲憊，但精神還算好。他看見謝熙玥站在車旁，快步走過去行了一禮：“郡主。”
謝熙玥看著他：“阿馳哥哥在哪兒？”
顧陽沉默了一瞬，壓低了聲音：“殿下受了傷，但不重，您別擔心。”
謝熙玥抬起頭，眉頭微微蹙起：“不重的話為什麼不回來？”
顧陽張了張嘴，往左右看了一眼。白薇和白蘇立刻往後退了兩步，背對著他們，把視線讓開。顧陽這才說：“殿下在赤風谷打完仗以後，帶著顧峰迴京的路上走到一處山谷，遇了埋伏。對方來的人不多，但地勢險。殿下和顧峰、還有小的一共三個人，寡不敵眾，被逼到了懸崖邊上。殿下掉下去了，顧峰和小的一起跳下去護著。還好……還好有郡主給的救命水。”
他頓了頓：“三人都受了傷，大多是皮外傷，內傷不重。被山下采藥的一個獵戶救了，在獵戶家裡養了幾天傷。殿下說，傷好得差不多了，讓大軍先回京報捷，他隨後就到。可……可快到京城的時候，殿下忽然改了主意，說是要帶顧峰去查一件事。”
謝熙玥聽著，眉頭皺得更緊了：“查什麼事？”
顧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殿下懷疑埋伏他的人跟岩石縣那筆銀子有關係。他拐了個彎，往岩石縣方向去了。”
謝熙玥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擋住了外頭的光。白薇趕著馬車往右丞相府走，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的聲響混在街市的人聲裡，聽著有些悶。
回到淮園，謝熙玥在廊下坐了很久。白芷端了茶來放在她手邊，她也沒喝，手指搭在茶杯壁上，一點一點地摸著那粗陶的紋路。她在想顧陽說的那番話，在想阿馳哥哥為什麼要往岩石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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