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顧奕凡正坐在外間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己經涼透了，他也沒喝，只端著，目光落在半掩的門簾上。他身邊只帶了一個侍衛和一個會解藥的隨從。
“人到了？”他問。
“到了，殿下。”侍衛低聲回道，“還在昏著。”
“解藥呢？”
隨從連忙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用溫水化開，端進裡間，扶起謝熙玥的脖子，把藥水灌了進去。片刻後，謝熙玥的眼皮輕輕顫了顫，睫毛撲扇了兩下，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最先看見的是頭頂那盞昏暗的油燈，燈芯被剪得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眨了眨眼睛，目光緩緩轉了一圈，落在面前那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臉上。她沒動，也沒有喊叫，只是安靜地躺著，像一隻還沒完全醒過來的貓。
隨從見她醒了，退了出去。門簾一掀，二皇子顧奕凡走了進來。
謝熙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說話。她認出了他——雖然只遠遠見過幾次，但她認得他眉間那道豎紋，像是常年皺著，己經刻進肉裡了。她知道這人是誰，也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
顧奕凡在軟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蹺起腿，打量了她片刻，嘴角彎了一下：“醒了？本宮還怕藥量太重，你要睡到天亮呢。”
謝熙玥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斗篷，又抬頭看了看二皇子，聲音還帶著剛醒過來的啞：“二殿下，您半夜三更把我從被窩裡請來，不會是請我喝茶的吧？”
顧奕凡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些：“本宮請你來，自然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謝熙玥安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顧奕凡看著她那副乖巧的模樣，心裡頭稍微鬆了些。說到底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就算再有膽識，到了這種地方也該怕了。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放低了幾分：“本宮聽說，你跟太子感情很好。”
謝熙玥點了點頭：“阿馳哥哥待我很好。”
顧奕凡目光微動：“那你有沒有想過，太子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謝熙玥眨了眨眼睛：“因為我是他未來的太子妃呀。”
顧奕凡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嘴角繃了繃：“本宮是說，你有沒有想過，他是太子，你是右丞相的孫女。他對你好，未必全是真心。”
謝熙玥歪著頭看他，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二殿下說得對。阿馳哥哥對我好，確實不全是真心。”
顧奕凡眼睛一亮，往前又傾了傾身子：“那你……”
“他對我好，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因為他父皇母后讓他對我好。”謝熙玥打斷了他，掰著手指頭數，“還有一半是因為我祖父是右丞相，我爹是昭義侯，我大哥是世子，二哥是解元，三哥也中了舉。他對我好，我祖父就會對他好，我爹就會對他好，我二哥就會對他好。這樣算下來，他對我好，是最划算的買賣。”
忽悠二皇子她還不會嗎？再說了他們認識多年，她確定太子對她是真心的。
顧奕凡愣住了，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他想說的那些話“太子不是真心待你”“你不過是顆棋子”“你若肯幫本宮，本宮許你更多好處”，被她這幾句話堵得死死的。一個十歲的孩子，把她自己和太子之間的關係分析得明明白白，連“買賣”兩個字都用上了，他還能說什麼？
“二殿下，”謝熙玥看著他，聲音還是方才那樣，不緊不慢的，“您半夜把我綁來，是想讓我幫您對付阿馳哥哥吧？”
顧奕凡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沒有否認：“你倒是個明白人。”
謝熙玥又安靜了片刻，忽然往他那邊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二殿下，您要對付阿馳哥哥，不想讓他當太子了，對不對？”
顧奕凡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謝熙玥又道：“您要是想讓我幫您，就得先把我手腳解開。我這樣被綁著，心裡頭害怕，一害怕就容易說錯話。”
顧奕凡沉吟了一瞬。一個十歲的小丫頭，手無縛雞之力，還能當著侍衛的面翻出天去？他朝隨從使了個眼色，隨從又上前，把她腳上的繩子也解開了。謝熙玥鬆開手腳，活動了一下腳踝，揉了揉被勒紅的手腕。她低著頭，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上去就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小姑娘在平復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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