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義侯府的日子，在江嫻芸母女走後，忽然靜了下來。
謝安淮下了衙，換了件家常的靛藍首裰，坐在正院的廊下喝茶。
謝熙逸、謝熙遠、謝熙逾三兄弟從國子監回來時，天己經擦黑了。
謝熙逾走在最前頭，書包甩在背上，一邊走一邊跟兩個哥哥聊天，說得眉飛色舞。進了府門他才收了聲，快步穿過抄手遊廊，在正院廊下看見父親端著一碗涼茶發呆，腳步頓了一下。
“爹，您想我娘了？”他大大咧咧地問了一句。
謝安淮被他這話問得噎了一下，放下茶碗：“你少貧嘴。今日國子監裡如何？”
謝熙逾一屁股在臺階上坐下，把書包擱在旁邊：“還行。楊祭酒講了半日《左傳》，我聽了半日，後半截沒太聽進去。”他說著說著，自己也知道理虧，聲音越來越低。
謝安淮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又轉頭問謝熙逸：“你呢？”
謝熙逸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阿福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楊先生今日講《鄭伯克段於鄢》，問了一句‘何以謂之克’，乙班沒人答得上來，先生便講了半日。”
謝安淮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謝熙遠身上。謝熙遠照例走在最後，手裡攥著一本書，進了院子便在廊下站定，也不坐，靠著廊柱翻了一頁。
“熙遠，你呢？”
謝熙遠抬起頭：“甲班今日論‘仁義’二字，楊先生點了我的名，我答了幾句，先生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謝安淮看著他，沒有急著接話。謝熙遠十三歲中瞭解元，入了國子監甲班後，祭酒楊臨洲對他格外看重，時常在課中點名讓他答問。這孩子話少，可心裡頭裝著的東西不少。
“用過晚膳再說。”謝安淮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讓灶房多做幾個菜，你們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別餓著。”
三兄弟應了一聲，各自回屋換了衣裳，洗了手臉，到正廳裡坐下。晚飯擺在八仙桌上，西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燉雞肉、一碗蒸蛋羹，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鯽魚豆腐湯。
飯後，謝安淮坐在燈下看公文，謝熙逸在屋裡溫書，謝熙遠回了自己那屋，謝熙逾則換了短打衣裳，往後院演武場去了。
演武場角落裡掛著一盞燈籠，光暈不大，只照亮了方圓幾步的場地。趙瀚己經在那兒等著了，手裡提著一柄木刀，見謝熙逾過來，把木刀扔給他：“三少爺，今日練步射。弓在架子上，你先熱熱身，活動開了再拉弓。”
謝熙逾接過木刀，先劈了二十下草靶，又繞著演武場跑了十來圈，才氣喘吁吁地站定，從架子上取下那張弓。弓是二石的，比尋常弓重些，他雙手握弓拉開，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弦拉到滿，停了兩息才緩緩松回去。
趙瀚站在旁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動作：“肩要沉，腰要穩。你方才那一箭，肩頭晃了一下，準頭就偏了。”
謝熙逾點了點頭，又拉開弓，這一回比方才穩了些。箭離弦時“嗖”的一聲，釘在靶心偏左的位置。趙瀚看了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了一句：“再來。”
謝熙逾便又拉開弓，一箭接一箭練了小半個時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才收了弓，在演武場邊上的石階上坐下來喘氣。他抬頭看了看天，十月的夜空澄澈，幾顆星子明晃晃地掛著，像碎銀子撒在深藍色的緞面上。
趙瀚在他旁邊坐下：“三少爺，你底子不算差，但力氣還差點意思。二石的弓往後怕是不夠用，武舉考場上的弓，少說也得三石起。”
謝熙逾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知道。我慢慢練，不急。”
趙瀚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在昭義侯府當武師傅己有小半年，這位三少爺雖說性子跳脫了些，可在練武這件事上從沒偷過懶，是實打實地在吃苦。
謝熙逾歇夠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師父，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他走到演武場門口時又回頭問了一句，“趙師父，武舉步射要連發十箭，我得練到什麼時候才能十箭都中靶心？”
趙瀚想了想：“旁人練三年，您悟性不差，兩年半應該差不多。”
謝熙逾咧嘴笑了一下，轉身出了演武場。
翌日清早，國子監休沐，三兄弟都不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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