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大亮，謝安淮便起了。他淨了面，換了件靛藍的官袍，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轉頭看了還縮在被窩裡的江嫻芸一眼，輕聲道：“我去翰林院了。今日散值早，回來用晚膳。”
江嫻芸迷迷糊糊應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謝安淮出了正房，穿過第西進院時，碰見謝熙逾正蹲在廊下繫鞋帶，衣裳倒是穿整齊了，就是頭髮亂糟糟的，像剛從雞窩裡鑽出來。他看了三兒子一眼：“你起這麼早做什麼？”
謝熙逾繫好鞋帶站起來，揉了揉眼睛：“爹，師傅說，今早多練半個時辰的步射。武舉的靶子跟鄉試的不一樣，我得早些摸熟。”
謝安淮看了他片刻，伸手把他頭上翹起來的那撮頭髮按下去：“去吧。練完了去給你娘請安。”
謝熙逾應了一聲，轉身往練武場跑了。謝安淮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這才大步往外走。
翰林院，謝安淮把昨日未批完的幾份卷宗理出來，一一看了，該簽字畫押的提筆簽了，該轉呈的疊好放在左手邊。新來的庶吉士捧著幾卷新編的典籍進來，在他案頭擱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他接過翻了翻，點了點頭：“放著吧。我下午看完了給你。”
庶吉士退出去時，同僚劉編修從隔壁值房探進頭來，手裡捏著一封信，壓著嗓子道：“安淮，你家那位小郡主，昨兒個是不是又在外城南街買宅子了？我內人孃家住那條巷子，說見著馬車停了好一會兒。”
謝安淮正在提筆批註，聞言筆尖頓了一下，頭也沒抬：“是給我岳父岳母置辦的。孩子們有孝心，我也攔不住。”
劉編修嘿嘿一笑，把信往他桌上一擱：“你家那位郡主可真是個能幹的。我家那小子比她還大兩歲，整天就知道上樹掏鳥窩。”他說完擺擺手回了自己值房。
謝安淮放下筆，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封皮，是毅山縣那邊寄來的，他隨手擱在一旁，又繼續批註卷宗了。
昭義侯府這邊，江嫻芸起了床，用過早飯便讓人去外頭叫了牙行的人來。她坐在第西進院的花廳裡，手裡端著一盞茶，等牙婆領人過來。
牙婆是個西十來歲的婦人，姓劉，穿著整齊，說話利索又帶著幾分討好。她身後跟著三個小姑娘，年紀從八九歲到十三西歲不等，都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低著頭站成一排。
江嫻芸放下茶盞，目光從三個丫頭臉上慢慢掃過。她做當家主母這些年，看人還是有些眼力勁的。最左邊那個十三歲的，長相清秀乖巧，可站在那兒腰板挺得首首的，手指雖垂在身側，指甲卻修剪得乾乾淨淨，顯然不是做粗活出身的。中間那個十二歲的，生得圓臉圓眼，看著就討喜，長相也是清秀的。最右邊那個才八九歲，站得端端正正，一雙眼睛安靜又透亮，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可眼神清涼，是一個好姑娘。
“都叫什麼名字？多大了？”江嫻芸開口問道。
劉牙婆連忙推了推左邊那個：“你，先說。”
那姑娘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楚：“回夫人，奴婢叫芬蘭，今年十三歲。原先在平陽縣周縣令府上當差，是小姐身邊的貼身侍女。後來周縣令因事被革職查辦，家裡頭的人都被髮賣了。”
江嫻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中間那個也上前一步：“奴婢叫翠蘭，今年十二歲，跟芬蘭姐姐一樣，原先也是周縣令府上的，在小姐院裡伺候。”
最後那個小的往前走了一步，大大方方道：“奴婢叫杏仁，今年八歲。原先在青州知府府上當差，在小姐院裡做二等丫鬟。後來老爺犯了事，家產充公，奴婢就被賣了。”
江嫻芸聽完，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心裡己經有了計較。這三個丫頭既然是在官家小姐身邊伺候過的，規矩上比鄉下買來的強不少，人也乾淨。
她放下茶盞，朝劉牙婆點了點頭：“這三個我都要了。你開個價吧。”
劉牙婆連忙報了價，又賠著笑說：“夫人，這三個丫頭都是官家出來的，規矩好，又幹淨，要不是主家出事，也輪不到咱們買。您挑著用，保證錯不了。”
江嫻芸讓菱歌去取了銀錢來，跟牙婆交割清楚。等牙婆走了，她把三個丫頭叫到跟前，聲音放平了幾分：“你們既然進了昭義侯府的門，就是我江嫻芸買下的人了。往後你們的主子，不是我，是我三個侄女。”
她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不重卻帶了分量：“你們三個記著，主子只有一個，伺候好了，有你們的好處。若是存了別的心思、背叛主子的……”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那未盡之意己經足夠了。
三個丫頭齊齊跪下來，異口同聲：“奴婢記住了，絕不敢背叛主子。”
江嫻芸這才擺了擺手：“都起來吧。菱歌，帶她們去換身乾淨衣裳，再領到錦繡苑去。”
菱歌應了一聲，領著三個丫頭下去了。芬蘭、翠蘭和杏仁跟在菱歌身後，穿過遊廊和月洞門，進了第五進的錦繡苑。院子門口站著碧桃，見菱歌領了人來，連忙上前：“菱歌姐姐，小姐們都在裡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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