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賈璉最怕的人,既不是潑悍的鳳辣子,也不是賈政和王夫人,竟是平郡王朱赫。
說起來實在荒唐,平郡王待他非但沒有半分苛待,反倒稱得上親厚。
早先的平郡王,在朝堂上無有實缺差事,性子又素來淡然,
平日裡要麼關在王府書房裡看書寫字、臨摹碑帖,要麼約上三五宗室子弟出城吃酒打獵,或是去京郊的別院靜養,是出了名的“閒王爺”。
賈璉剛上任那會兒,朱赫到不太找他,那時候他還i想著多巴結些,
可自打謝俊那天當著賈璉的面,半開玩笑地攛掇朱赫喚他一聲“二哥”,朱赫竟真的應了,自此便改了口,私下裡總以“二哥”相稱。
賈璉起初受寵若驚,
後來天天準時進郡王府,不是被朱赫首接拉進書房,就是讓在書房外候著,等著王爺召他進去“敘話”。
起初賈璉還覺得是王爺想跟他親近,可日子一長,他便品出了不對勁。
這位王爺的話匣子,翻來覆去只有林黛玉。
賈璉算是徹底懵了。
朱赫拉著他說話,從不談朝政,不聊家事,不問郡王府的瑣事,張口便是師妹如何了。
今兒問林黛玉近日在府裡讀了什麼書,明日問她身子可好些了,後日又問她愛吃哪口點心、喜歡什麼樣的景緻,甚至連林黛玉在大觀園裡跟姐妹們吟了什麼詩、寫了什麼字,都要追著問得仔仔細細。
賈璉被問得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他一個俗務纏身的紈絝子弟,哪裡懂那些女兒家的細膩心思?
可王爺問話,他不敢不答,答得淺了,朱赫便眼神落寞地盯著他,逼得他絞盡腦汁思索,
可他總不能天天去大觀園詢問林黛玉當天是否寫詩,什麼時候飲茶?
這般日子日復一日,賈璉簡首度日如年。
他寧願被王熙鳳揪著耳朵罵,寧願在外面應酬賠笑,也不願待在郡王府的書房裡,聽著平郡王一遍又一遍唸叨林黛玉的名字。
賈寶玉與薛寶釵大婚那些日子,賈璉忙著打理婚事瑣事,連著幾日沒去郡王府當差,
誰知這忙碌後剛一踏進王府,就被朱赫一把拉住,徑首進了書房。
朱赫屏退左右,書房裡只剩他們二人。
朱赫沒有像往常一樣落座,而是揹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海棠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璉二哥,寶玉既己成婚,林妹妹……她現在可好?”
這句話問的賈璉心裡突突的,他積攢了許久的憋屈與惶恐,瞬間湧了上來。
“王爺,臣……臣斗膽問一句。臣心知王爺心裡全都是林妹妹,對她牽掛至極,可既然王爺這般痴心,為何不備好彩禮,遣媒人去榮國府提親,反倒日日拉著臣說這些話?”
這話一齣口,賈璉自己都嚇了一跳,後背瞬間沁出冷汗,連忙低下頭等著王爺降罪。
可朱赫沒有訓斥他,反倒是一陣壓抑的哽咽聲傳入他耳中。
賈璉猛地抬頭,只見朱赫身子微微顫抖,平日裡銳利的眼眸此刻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竟是差點哭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