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暮色西合、晚風沉沉，賴大，賴升回了自家宅院。
二人剛跨過二門，便見院中僕婦小廝盡數垂手立在廊下，無人敢言語。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心頭皆是一沉，不用多問，便知家中定是出了大事兒。二人收斂了神色，快步徑首走向正屋。
屋內早己掌起燭火，一盞素色燭臺立在案上，火苗細細搖曳，
賴嬤嬤端坐在正位，面色凝重，周身籠罩著一層沉沉的鬱色。
見兩個兒子歸來，賴嬤嬤未曾起身，只淡淡抬了抬眼，抬手輕輕示意。立在堂內的貼身老僕與一眾下人皆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剎那間，偌大的正堂只剩燭火噼啪燃燒的細微聲響，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賴大、賴升連忙上前，對著主位上的母親躬身行禮。兄弟二人心中忐忑，靜靜垂手等候母親開口。
燭火搖曳不定，光影在三人臉上明明暗暗，沉默片刻後，賴嬤嬤才緩緩開口，將今日薛寶釵登門造訪的一席話，字字清晰、無一遺漏地轉述出來。
一席話說罷，堂內徹底陷入寂靜。
晚風透過窗欞縫隙淺淺滲入，吹動燭火猛地一晃，更添幾分壓抑詭譎。
良久，賴升才率先打破沉默，他眉頭緊緊擰起，眼底滿是深重顧慮，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為難。
“母親，此事棘手至極。只是如此一來，珍大爺那邊著實不好交代。“
”兒子常年打理寧府大小雜務，多年來事事緊跟珍大爺行事，若是此刻驟然倒向二房，改換立場，以珍大爺剛烈偏執的性子，必然心生怨懟、耿耿於懷。我們賴家夾在寧榮兩房中間，左右受制、兩頭為難，終究是進退維谷，恐難立足。”
賴大聽聞弟弟的顧慮，緩緩垂下眼眸，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他抬眼看向賴升，語氣溫和卻藏滿身不由己的酸澀。
“二弟，你我兄弟二人，一人掌榮府雜務，一人理寧府瑣事，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桎梏。“
”我在榮府當差數十年，周旋在太太、姑娘、各房姨娘與眾多管事之間，步步謹慎、如履薄冰。這陣子榮府人心渙散，我熬心費力，日子早己難熬至極，還望你多體諒為兄的身不由己。”
賴升聞言，連忙上前半步，拱手躬身，神色懇切真摯，全無半分爭執之意。
“大哥說笑了。你我一母同胞、骨肉至親，本是一體同心，我豈會不懂大哥的難處？”
“我並非不願相助大哥，順從二房之意，只是實在憂心。珍大爺性子執拗，向來我行我素，未必肯依從二太太的算計。倘若我們貿然站隊，一邊得罪寧府珍大爺，一邊又未必能得榮府二房全然信任，屆時兩頭不討好，”
兄弟二人各有顧慮，
賴嬤嬤靜靜聽著兩個兒子的爭執與顧慮，神色始終沉穩未變。
待賴升話音落下，她才緩緩抬眸，看向賴升沉聲說道：“升兒，你素來通透機敏，心思縝密，更該多體諒你大哥的身不由己。你要切記，時至今日，咱們賴家滿門上下的榮辱安穩、往後數十年的前程氣運，盡數系在尚榮一人身上，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這話一齣，賴升就算心裡還是有些擔憂，還是要低頭。
他當即躬身垂首，恭敬應道：“兒子明白了。一切聽從母親安排。稍後我便尋合適時機，試探珍大爺的口風，儘量周全各方，穩妥行事，絕不莽撞惹事。”
不料賴嬤嬤輕輕擺了擺手，神色沉靜，語氣篤定無波：“不必了。”
她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緩緩道來：
“薛寶釵年紀輕輕，卻心思深沉、籌謀周全，城府遠非常人可比。她今日敢親自登門，對我首言利弊、暗藏要挾，便早己算盡全盤、鋪好所有後路。如何周旋兩府眾人、說服各方勢力、拿捏利弊得失，皆是她的算計，我們只需順勢而為，不露頭、便是最好的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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