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大賓士卷著黃土煙塵,早已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柳樹後面,連車屁股上的紅尾燈都瞧不見了。
這朝陽溝的深秋夜晚來得急,日頭剛山,那風就跟長了倒刺似的,往人脖領子裡鑽。
老李家這院子裡,除了幾條還在那因為剛才老虎發威而趴在窩裡不敢露頭的大狗,就剩下手裡捏著那幾張薄薄文書的張老五,正一臉發懵地站在風口上。
張老五那隻還能動彈的手哆哆嗦嗦地捏著那幾張紙,藉著屋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翻來覆去地看。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繁體字跟螞蟻搬家似的,他也認不全,就認識最底下那個紅彤彤的私章印泥,還有那龍飛鳳舞的“張繼宗”三個大字。
“二河啊,”
張老五把那紙往李山河跟前湊了湊,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皺成個苦瓜,話都帶著顫音,
“那老東西是不是忽悠咱呢?
這幾張破紙片子,就能頂那一箱子大黃魚?
那可是一百萬港幣的啥股份?
這玩意兒能吃還是能喝?
哪怕他給俺留個百十來畝地俺心裡也踏實啊。
李山河把手裡最後那點菸屁股扔在腳下,用鹿皮靴子的鞋底狠狠碾滅,那點火星子在凍土上掙扎了兩下就滅了。
他看著張老五那副還沒回過神來的模樣,沒忍住樂了,伸手拽了拽大衣領子,擋住灌進來的冷風。
“五哥,你這就是山豬吃不了細糠。”
李山河把那幾張文書從張老五手裡抽過來,動作金貴得像是捧著個剛出生的嬰兒,心翼翼地摺好,塞進張老五那打滿補丁的棉襖內兜裡,還在上面拍了兩下,
“你把這玩意兒捂好了,比你那是那條命都值錢。
那老張家在香江那是啥地界?
那是流油的地方。
這百分之十的股份,只要繼宗實業不倒,那就是一口怎麼都舀不幹的水井。
別你想蓋磚瓦房,將來彪子兒子娶媳婦、生孫子,哪怕是這子想去那月亮上轉一圈,這錢都夠用。”
彪子在旁邊抱著波波沙,那雙大牛眼瞪得溜圓,聽得哈喇子都要下來了。
他把大腦袋湊過來,一臉的憨笑:“爹,真的假的?那以後俺是不是就能天天吃紅燒肉,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醬油蘸醬油?”
“瞅你那點出息!”
張老五一巴掌呼在彪子後腦勺上,打得這壯漢一趔趄,
“就知道吃!這錢是你二叔給咱家掙來的臉面!那是給老太太爭的氣!你個混賬玩意兒要是敢拿著這錢去胡造,老子把你三條腿都給打折了!”
屋裡頭傳來老太太張桂枝那帶著點沙啞卻透著威嚴的聲音:“都在外頭杵著幹啥?喝西北風能喝飽咋的?還不滾進來!”
幾個人趕緊縮著脖子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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