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四九城,更深露重,那股子寒氣不是往皮肉上貼,而是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大街上連條找食兒的野狗都看不見,只有昏黃的路燈把光暈拉得老長,枯樹枝丫在地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黑影,顯得格外蕭瑟。風捲著地上的浮土和落葉,打著旋兒往牆角里鑽,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有什麼冤魂在嗓子眼裡低聲嗚咽。
可這潘家園,這會兒卻是另一番光景,正是這地界陰氣最重,也最熱鬧的時候。
所謂的鬼市,講究的就是個人鬼混雜,黑白難辨。天還沒亮透就開張,等東邊泛了魚肚白,這幫人就跟晨霧似的散個乾淨。來這兒的主兒,成分雜得像是那東北亂燉。有那是手裡有好東西不敢見光、剛從地底下摸上來的土夫子;也有家道中落、趁著夜色偷摸出來賣祖產換口糧的八旗敗家子;更有那些眼力毒辣、想在這混沌裡頭撿個潑天富貴的行家。
李山河、彪子和孟爺三人,這會兒都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行頭。黑灰色的棉襖棉褲,也就是那時下最常見的勞保裝,厚實、抗造,也不扎眼。頭上扣著同樣顏色的雷鋒帽,兩邊的護耳放下來繫緊了,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雙招子在外面。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凍硬的土路,進了這片沒有任何招牌的荒地。
一進鬼市,就像是一腳踩進了個啞巴世界。
明明這幾畝地上聚了幾百號人,卻聽不見半點集市該有的喧譁聲。沒人吆喝,沒人叫賣,連咳嗽聲都被那厚實的棉口罩給捂了回去。只能聽見鞋底踩在沙土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壓得極低的交談,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地底下的閻王爺。
攤主們大多蹲在地上,前面鋪塊破布或者是油氈紙,東西往上一擺,人就縮在軍大衣裡頭,雙手揣在袖筒裡,耷拉著眼皮,愛買不買的架勢。逛攤的人手裡都拿著個手電筒,光圈只照東西不照人臉,看中了就蹲下,看不中就抬腳走人,絕不多一句廢話。
彪子是個閒不住的主兒,這一進來就渾身難受。那感覺就像是把一頭野豬給關進了瓷器店,哪哪都不自在。他扯了扯那個扣得死緊的領口,撥出一團白氣,湊到李山河耳邊,用那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破鑼嗓子嘀咕:
“二叔,這啥破地方啊,跟進了閻王殿似的,一個個咋都不說話呢?憋死俺了。你看那個老頭,臉煞白煞白的,跟剛從墳圈子裡爬出來似的。”
“閉嘴!”
李山河頭都沒回,低聲喝了一句,反手就在彪子那厚實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這一下沒留力氣,打得彪子一縮脖子。
“這兒的規矩就是隻看不說。真要是看上啥了,那是手伸袖子裡跟人家比劃價錢,那叫‘拉手’。你要是敢在這兒大嗓門嚷嚷,被人當成雷子或者砸場子的打出去,我可不管埋。”
李山河這話不是嚇唬他。這年頭,能在潘家園鬼市擺攤的,沒幾個是善茬。要麼是揹著人命案子的亡命徒,要麼是通著上面關係的狠角兒。別看現在一個個縮在大衣裡跟個鵪鶉似的,真要動起手來,那就是要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主。
孟爺走在最前面,這老頭一進了這地界,那精氣神立馬就不一樣了。那雙平日裡看著有些渾濁的老眼,這會兒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透著股子獵鷹盯著兔子的銳利。
他揹著手,腳步看似隨意,其實每一步都走得極穩,那是多年練家子才有的下盤功夫。他手裡的手電筒光束壓得很低,也不亂晃,偶爾在某個攤位前停下,那光就像是手術刀一樣,精準地掃過那些瓶瓶罐罐的底足、口沿。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前,孟爺停住了腳。
攤主是個把自己裹在羊皮大衣裡的瘦小男人,那大衣上的毛都磨禿了,泛著一股子常年在地底下鑽洞的土腥味。他面前擺著的東西不多,幾件髒兮兮、甚至還帶著泥土的瓷器,還有幾個看著不起眼的木頭疙瘩。
孟爺也不說話,慢慢蹲下身子。他沒去碰那幾件看著不錯的瓷器,反而拿起了一個滾在邊緣、黑不溜秋的筆筒。
藉著手電筒那昏黃的光,孟爺的大拇指在筆筒的筒壁上輕輕摩挲了幾下,指腹感受著那木料的紋理和包漿的溫潤。緊接著,他把手電筒叼在嘴裡,兩隻手捧著那筆筒,湊近了仔細端詳。
看了一會兒,孟爺放下筆筒,衝著那個一直半眯著眼的攤主伸出了右手。
那攤主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露出一道精光,隨即也伸出了那雙藏在袖子裡枯瘦的手。
兩隻手,在那寬大的棉襖袖筒遮掩下,握在了一起。
這叫“袖裡乾坤”。
這是古玩行裡的老規矩,尤其是在這鬼市上,更是保命的手段。誰也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誰也不想讓旁人聽去這價格。買賣雙方就在這袖筒裡,捏著手指頭,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
兩人臉上都沒啥表情,跟兩尊泥菩薩似的。只有那袖筒微微顫動,顯示著裡面正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博弈。
過了得有一分鐘,孟爺抽回手,臉色淡然。他也不磨嘰,直接從貼身的兜裡掏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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