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仟羽覺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像墜了兩塊鉛,每一次眨眼都需要動用全身的意志力.
電腦螢幕幽藍的光映在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螢幕上,一個無比複雜的Excel資料透視表和一個配色“高階大氣國際化”的PPT正同時開啟著.右下角的時間,無聲地跳到了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這已經是她連續加班的第七天了.
“就快好了……等這個季度彙報結束……就……”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端起手邊的馬克杯,想喝一口早已冷透.苦澀不堪的濃縮咖啡提神,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只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漬跡.
她晃了晃因為極度缺覺而陣陣發懵的腦袋,試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螢幕上那份名為《Q3全域營銷增長抓手與未來賽道穿透性分析》的PPT上.“抓手”.“賽道”.“穿透”.“賦能”.“閉環”……這些她曾經覺得充滿力量感的網際網路黑話,此刻看來就像是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在她疲憊的腦仁裡盤旋.撞擊,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厭惡和眩暈.
“等我財務自由了……就躺平……”這是她支撐自己熬過無數個這樣的深夜時,最常說,也最管用的精神麻藥.一個22歲的女孩,在短短一年內,從實習生爬到核心專案組組長,被全公司尊稱為“卷王”,靠的就是這股對自己都狠得下心往死裡榨取的勁兒.她彷彿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燃燒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力,去換取銀行卡里不斷上漲的數字和旁人豔羨（或許也帶著同情）的目光.
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視線有些模糊.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資料開始扭曲.變形,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遊動.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清醒,手指重新放回鍵盤,敲下一行標題：“四.價值增量與長效運營生態構建……”
指尖落下,敲擊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字母,而是一片虛空.
心臟,毫無徵兆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並非疼痛,而是一種瞬間被掏空.被剝離的失重感.彷彿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在她身體內部“啪”地一聲,斷裂了.
她下意識地想伸手捂住胸口,卻發現手臂沉重得無法抬起.
視線開始天旋地轉.電腦螢幕的光不再是穩定的藍色,而是爆裂成無數飛濺的光斑,如同節慶日最絢爛卻最冰冷的煙花.辦公室天花板上那盞她吐槽過無數次醜的LED燈,此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白洞.
耳鳴聲尖銳地響起,由遠及近,迅速淹沒了辦公室裡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以及遠處工位某個同事若有若無的磨牙聲.
“我……這是……太累了嗎？”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沫,剛冒出頭就破裂了.
黑暗,如同最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
……
然後,是一種奇異的輕飄飄的感覺.
姚仟羽“睜開”了眼——如果這還能稱之為“睜眼”的話.她發現自己正懸浮在半空中,離地大概一米多高,正俯視著下方.
下面,是她熟悉的工位.
工位上,一個穿著職業套裝,頭髮有些凌亂,臉色慘白如紙的女孩,正歪倒在人體工學椅上,腦袋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向後仰著,雙眼緊閉,嘴唇微微張開發紺.她的右手還搭在滑鼠上,左手則無力地垂在身側.電腦螢幕上,那份未完成的PPT依舊亮著,定格在“長效運營生態構建”那一頁.
那……是我？
姚仟羽愣住了.她看著下方那個毫無生氣的軀體,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那就是她,姚仟羽,22歲,網際網路大廠卷王,此刻卻像一具被遺棄的破舊玩偶,靜止在凌晨死寂的辦公室裡.
她嘗試著動了動,那個懸浮的“自己”便輕若無物地飄蕩了一下.沒有實體,沒有重量,彷彿只是一團凝聚成她形狀的意識.
我……死了？
猝死？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她此刻虛無的意識核心.那麼突然,那麼幹脆,甚至來不及感到恐懼或者悲傷.就像執行中的程式被強行終止,沒有任何提示,直接黑屏.
她看著下方那個曾經的“自己”,那個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財務自由”而拚命壓榨自己,最終倒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的女孩.一股巨大的.如同海嘯般的疲憊和悔恨,瞬間席捲了她.
她想起沒完沒了的會議,想起永無止境的改稿,想起領導的畫餅,想起同事的內卷,想起凌晨空無一人的街道,想起無數次因為加班而錯過的夕陽.晚餐.朋友的聚會.家人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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