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仟羽那句認命般的“我的假期……又泡湯了”,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劍拔弩張的書房裡,漾開了一圈詭異的漣漪.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原本還在為洩洪口的選址爭得面紅耳赤,此刻卻都停了下來,用一種混合著驚詫.審視和荒誕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身形單薄的小姑娘.
假期？泡湯？
這是什麼話？蘇城幾十萬百姓身家性命懸於一線,她居然在想她的假期？
宇文澈眼中那抹狡黠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他似乎對她這種隨時隨地都想撂挑子不幹的態度習以為常,甚至覺得有幾分新奇.他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徑直將她引到那巨大的蘇州輿圖前.
“姚小姐,請看.”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張大人主張在城西的‘臥牛灘’開閘,此處地勢最低,洩洪最快,但會淹沒下游三個鎮子,良田萬頃,涉及流民不下五萬.而李工曹則認為,應在城南的‘回馬坡’分流,此處雖能保住良田,但水流湍急,工程浩大,且一旦分流不慎,洪水倒灌,整個蘇州城都將淪為澤國.”
姚仟羽的視線落在輿圖上,前世刻在骨子裡的專案管理思維瞬間啟動.
風險評估.資源配置.人力成本.時間視窗.KPI……一連串的辭彙在她腦海裡自動生成表格.
她沒有立刻回答宇文澈那個關於“夢”的刁鑽問題,反而抬起頭,看向那兩位爭執不下的老者.
“請問張大人,選擇臥牛灘,預估從開閘到洪水抵達下游三鎮,有多少時間可供百姓疏散？”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被稱為張大人的老者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問得如此具體,捻著鬍鬚思索片刻：“回馬坡工程浩大,非三五日之功.而臥牛灘這邊,從掘開到洪水奔湧,最多……最多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疏散五萬流民,還要帶上家當細軟,您覺得現實嗎？”姚仟羽的語氣沒有絲毫質問,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插要害.
張大人面色一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姚仟羽又轉向另一位李工曹：“請問李大人,您所說的回馬坡分流,成功的把握有幾成？或者說,能夠承擔的失敗風險是多大？一旦失敗,最壞的結果是什麼？”
李工曹額頭冒汗,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要命.“這……水勢無常,天威難測,下官只能說竭盡全力,若論萬全把握……實在是……”
書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愈發急促的雨聲,彷彿在催促著他們做出抉擇.
姚仟羽看著這群古代的“專家”,心中再次嘆了口氣.他們有經驗,有學識,卻缺少一種系統性的.以資料和邏輯為基礎的決策模型.他們的爭論,更多是基於過往的經驗和一種“我覺得”的直覺.
“王爺,”她轉頭看向宇文澈,“我的夢很混亂,記不清神仙到底是在哪裡洩洪的.”
此話一齣,幾位老者眼中剛剛升起的一絲期待瞬間熄滅,換上了“果然是神棍”的鄙夷.
然而姚仟羽話鋒一轉：“但我記得夢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一句話——‘兩害相權取其輕,人命永遠是第一位’.”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沒有點在臥牛灘,也沒有點在回馬坡,而是點在了二者之間,一處名為“亂石崗”的荒僻之地.
“這裡,”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輿圖上標註,此地多為荒山野嶺,人煙稀少,下游是官府的採石場和一片蘆葦蕩,並無村莊.從這裡分流,水勢雖不及臥死牛灘迅猛,但勝在可控.即便工程出現紕漏,造成的損失也是最小的.我們或許會損失一個採石場,但能保全下游數萬百姓的性命和萬頃良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理智光芒.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一個完美的方案,而是一個在最短時間內,能將損失降到最低的應急預案.保住人,就保住了一切.田地毀了可以再開墾,屋子塌了可以再建,但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一番話,擲地有聲.
沒有引用任何聖人典籍,也沒有談論什麼天命神意,純粹是從利弊得失.風險管控的角度,給出了一個最務實的解決方案.
那幾位老專家先是錯愕,隨即陷入了沉思.他們看著輿圖上的亂石崗,腦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越想,臉色越是凝重,看向姚仟羽的眼神也從鄙夷變成了驚異.
這個方案,他們剛才竟然誰都沒有想到！他們都陷入了要麼保城.要麼保田的思維定式裡,卻忘了還有第三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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