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東宮,毓慶宮.
檀香嫋嫋,沁人心脾.
太子宇文泰端坐於上首,面前的紫砂茶盞裡,碧螺春的嫩芽沉浮舒展,茶香清冽.他的目光沉靜,帶著一絲審視,落在下方那個從容不迫的女子身上.
那便是他的皇嬸,靖王妃姚仟羽.
今日的姚仟羽,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長裙,未施粉黛,只在髮間簪了一支小巧玲瓏的白玉蘭花簪.她看起來不像是權傾朝野的丞相嫡女,更不像是尊貴無比的親王正妃,倒像是個不諳世事的鄰家小妹,乾淨.純粹,眉宇間卻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淡然.
“皇嬸今日所言,聞所未聞,卻又……發人深省.”宇文泰放下茶盞,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剛才,姚仟羽用一個時辰的時間,為他描繪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商業藍圖.
她沒有講什麼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也沒有引用聖人經典,而是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語言,講述了“物流”.“資訊”.“規模效應”和“風險對沖”這些他從未聽過的辭彙.
她甚至大膽地向內侍要來了紙筆,親手畫了一張簡易的蒼宇王朝地圖,用硃砂筆在上面勾勒出數條貫穿南北的線路,又用墨筆點出了幾個關鍵的“節點”.
“殿下請看,”她當時指著圖,聲音清脆,“天下貨物,南來北往,靠的是什麼?是腳伕,是馬車,是漕運.但這些都太慢,也太散.若能將這些零散的力量整合,建立起一張覆蓋全國的‘網’,以最快的速度,將貨物從產地運往銷地,將資訊從京城傳至邊陲,這其中蘊含的價值,將無可估量.”
她將“四海商號”的構想,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從吸納退役軍士和江湖人士組成護衛與情報系統,到建立標準化的驛站和倉儲,再到那個石破天驚的“身股分紅”制度.
每一個環節,都透著一股離經叛道的瘋狂,但組合在一起,卻又嚴絲合縫,邏輯縝密得可怕.
宇文泰作為儲君,自幼飽讀詩書,於經世濟民之學上亦有不淺的造詣.他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姚仟羽這套體系的可怕之處.
這不僅僅是一個商號,這是一個集物流.情報.甚至武裝力量於一體的龐然大物.若真能建成,其對天下財富和資訊的掌控力,將超越朝廷的戶部和兵部!
“皇嬸的構想,確實宏大.”宇文泰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如此龐大的一個攤子,所耗錢糧人力,恐怕是個天文數字.靖王府……支撐得起嗎?”
這既是疑問,也是試探.
姚仟羽微微一笑,彷彿沒聽出他話中的深意.“殿下說的是.所以,仟羽今日來給殿下‘講課’,其實是存了些私心的.”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視著未來的帝王,坦然道:“我想請殿下,做四海商號的第一個‘天使投資人’.”
“天使投資人?”宇文泰咀嚼著這個新奇的辭彙.
“就是……於微末之際,慧眼識珠,慷慨解囊的貴人.”姚仟羽解釋道,“四海商號的構想,利國利民.殿下若能支援,未來商號所得之利,可按股分給東宮,充盈殿下的私庫.更重要的是,這張‘網’若能建成,殿下便等於多了一雙眼睛,一對耳朵,能看到朝堂之外的真實天下,聽到奏章背後的百姓聲音.”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宇文泰平靜的心湖.
充盈私庫是小,後面那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作為太子,他最需要的是什麼?是資訊,是獨立於朝臣之外,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姚仟羽這是在向他遞出一把鑰匙,一把可以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
但同時,這也是一把雙刃劍.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
最終,他緩緩開口:“皇嬸的提議,孤記下了.此事體大,容孤思量幾日.不過……”他話鋒一轉,“孤對皇嬸的‘身股分紅’之法頗感興趣,東宮名下也有幾處皇莊和鋪子,效益平平,改日或可請皇嬸參詳一二.”
這是委婉的示好,也是一種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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