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僅說出了藥名和基礎功效,更精準地點出了這份特定樣本存在的潛在問題,以及由此帶來的臨床使用風險。
一時間,周圍彷彿更安靜了。幾個原本還在書寫的考生都停下了筆,驚訝地看著她。趙永強臉上的那點幸災樂禍僵住了,轉而變成了難以置信。
孫副院長沉默著,伸手從蘇枝意麵前拿過那份“紅鬼筆”,湊到眼前,就著昏暗的光線仔細檢視,又用手指捻動感受質地,最後甚至極其小心地掰下一小點放入口中(這是老藥工常用的鑑別方法之一,微量嘗試),細細品味了片刻。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蘇枝意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之前的審視和嚴厲淡化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驚訝和一絲隱晦的讚賞。
他能確定,這個年輕的女知青說得完全正確。
這份觀察入微、嚴謹審慎的態度,以及對藥材特性如此深刻的瞭解,遠超普通考生,甚至超過了一些行醫多年的赤腳醫生。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藥材放回原處,對著蘇枝意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沉聲道:“繼續。”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那態度的微妙轉變,在場稍微敏銳些的人都感受到了。
蘇枝意麵色如常,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辨認,低下頭,在紙上工整地寫下了“紅鬼筆”及其藥性、功效與使用注意,然後平靜地走向下一個藥材。
隨後的情景模擬,難度升級。孫副院長親自上場,模擬一個腹部劇痛、伴有嘔吐的急症患者。
蘇枝意冷靜地問診、觸診(模擬),判斷可能為急性闌尾炎或腸梗阻,提出了禁食、臥床、儘快轉診的方案。
“如果無法轉診!大雪封山!你怎麼辦?”孫副院長突然加重語氣,目光如炬,這是比上午更直接的刁難,也是在考驗一個赤腳醫生在最極端條件下的決斷。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蘇枝意身上。趙永強甚至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神情。
蘇枝意沉默了片刻,腦中飛速閃過空間古籍中記載的幾種緩解腸癰(類似闌尾炎)的針灸方法和草藥外敷方,但風險都極高。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報告老師,赤腳醫生的職責是救命,但不能蠻幹。
在絕對無法轉診、且我無法百分百確診的情況下,我會採取保守支援治療:針刺足三里、上巨虛等穴位緩解疼痛,用蒲公英、敗醬草等清熱解毒的草藥外敷腹部,並嚴密觀察病情變化。
同時,我會發動村民想辦法,無論如何,創造一切可能的條件,爭取將病人送出去。
我不會為了展現個人能力,而用一個我無法承擔後果的方案去賭病人的生命。”
她的話擲地有聲,沒有炫技,沒有退縮,清晰地劃定了責任的邊界。考場內一片寂靜。
孫副院長緊緊盯著她,許久,才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沉聲道:“下一個。”
考核全部結束,蘇枝意走出考場,身心俱疲,卻有種歷經淬鍊後的堅實感。
張大爺在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卻一眼就看出她眉宇間的疲憊與放鬆,憨厚地笑了:“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咱回家!”
牛車吱呀吱呀,碾過縣城邊緣坑窪的凍土路,眼看就要駛入更加荒涼的鄉間小道。暮色漸濃,寒風像刀子一樣,颳得人臉頰生疼。
蘇枝意蜷在車斗裡,將張大爺那條帶著菸葉和牲口氣息的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望著外面飛速後退的、漸趨模糊的景緻。
就在牛車即將徹底離開縣城那片低矮建築群的剎那,她無意間向一個昏暗的街角瞥了一眼。就這一眼,讓她的目光驟然定住。
是那個女生!筆試時劇烈咳嗽、被她出言建議扶出去休息的麻花辮女生!她竟然還沒離開縣城。此刻,她正和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站在背風的牆角。
女生情緒似乎很激動,比劃著手勢,正急促地對那男人說著什麼,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泛起一絲紅暈。她說話間,還不時地伸手指向衛生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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