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淵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女兒,彷彿要重新認識她一般。最終,他伸出因為長期勞作而粗糙不堪的手,重重地按在女兒的肩膀上,喉嚨滾動了幾下,才沙啞地吐出兩個字:
“……小心。”
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兩個字裡。有擔憂,有關切,有無法細問的隱忍和沉重。
蘇枝意鼻子一酸,重重點頭:“我知道。爸,媽,你們也要保重,等我訊息。”
她不能再停留,再次緊緊擁抱了父母,然後決然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外面的黑暗。
牛棚內,蘇文淵和陳聽瀾久久無法平靜。他們看著那份女兒留下的“奇蹟”,再回想女兒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和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只覺得這半年來,女兒身上發生的改變,可以用天翻地覆來形容。
蘇枝意如同夜行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小院,確認溫玲玲依舊睡得香甜,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她褪去沾染了夜露寒氣的外衣,躺在冰冷的炕上,卻毫無睡意。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父母在油燈下那震驚、驕傲又飽含擔憂的眼神,以及牛棚裡那壓抑潮溼的氣息。
想現在就把他們弄回城!
這個念頭如同熾熱的岩漿,在她胸腔裡翻滾、衝撞。她手握著重磅的籌碼,那足以改變父母命運、甚至拯救無數人的抑制藥方,現在就安靜地躺在她的空間裡,觸手可及。
只要把它交出去……
然而,理智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這股衝動。
(“主人,你心跳得好快,不開心嗎?” 糰子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奶音帶著困惑。)
“不是不開心,是不能急。”蘇枝意用意念回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開始條分縷析地審視現實:
第一就是時間對不上! 從她拿到“逍遙散”樣品到現在,滿打滿算才過去兩天。兩天時間,一個沒有任何高階實驗裝置支援的知青,就獨立完成了一種複雜新型毒素的全面解析並拿出了有效抑制方案?
這已經不是天才可以解釋,這簡直是妖孽!賀祈宸會怎麼想?他背後的力量會怎麼想?必然會引起最深切的懷疑和調查,那她的空間、她的秘密,將暴露在極大的風險之下。
第二就是得有一個“研究”的過程。 即便是她為父母精心編造的“共同研究”劇本,也需要一個合理的、漫長的“研究週期”。
這需要時間來做鋪墊,需要她在這段時間裡,有意無意地展現出自己在“鑽研”的跡象,需要讓這個“發現”的過程顯得合情合理,充滿了偶然與必然的交織。
同樣的時機也很重要。 開春,萬物復甦,不僅僅是自然規律,也往往意味著政策的微調、人員的流動,是很多事情運作和推動的起始點。
在那樣的時間節點,一份“醞釀”了數月、由身處逆境的研究員家庭“嘔心瀝血”取得的成果,其震撼效果和能被接受的程度,遠非現在這樣倉促丟擲可比。
想到此處,蘇枝意翻了個身,面對著糊著舊報紙的牆壁,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冷靜的光。
不能交。至少現在絕對不能交。
小不忍則亂大謀。她必須沉住氣。
她將那份急於讓父母脫離苦海的心情,狠狠地壓回心底深處。現在需要的是耐心,是蟄伏,是精心編織一個無懈可擊的“故事”。
等開春吧。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等到冰雪消融,草木萌發,等到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時候。到那時,再將這份凝聚了未來科技與當下智慧的“禮物”,連同那份為父母量身定製的“功勞”,一同送上。
她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急切與鋒芒盡數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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