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自己掂了掂，才轉身，連同那把擦得鋥亮卻難掩使用痕跡的56式半自動步槍，一起鄭重地交到蘇枝意手裡。
“蘇同志，槍和彈藥。按首次體驗規定，這是配給你的。” 李參謀的語調刻板，卻自然流露出一絲對“彈藥”本身的珍重，“請先驗槍，確認空膛。子彈我暫管，到射擊位聽指令領取。”
蘇枝意先接槍。槍托木質溫潤，但邊角處有難以抹平的磨損；槍身保養得極好，可某些部件依舊留下了常年操練的細微痕跡。
這是一把經歷過無數雙手、無數次擊發的“老兵”。她熟練地檢查完畢，空倉掛機，確認安全，動作流暢得讓旁邊的軍械員都多看了一眼。
然後，她才接過那個輕飄飄的牛皮紙袋。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紙袋很癟。
她下意識地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袋體中部，隔著粗糙的牛皮紙，能清晰感覺到裡面圓柱形的子彈……稀疏，且不多。
她抬起眼，看了看一臉肅容、等待著執行下一步“安全節約並重”流程的李參謀，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個過於“輕省”的紙袋。
這一次，她不是疑惑，而是一種基於對比的、下意識的評估。
“李參謀，” 蘇枝意開口，聲音清晰平靜，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空氣凝滯了一下，“首次體驗的標準配備……就只有這些？”
她沒說“少”，但那個“只”字，和“這些”所代表的輕飄分量，比直接說“少”更讓李參謀感到一種突兀的、脫離實際的“奢侈”感。
李參謀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問題。他怔了怔，目光落在那個他親手遞出去的紙袋上，彷彿在確認它是否還是那個他熟知的標準配給袋。
隨即，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不悅，而是一種“你怎麼會問出這種問題”的詫異。
“蘇同志，” 李參謀的語氣加重了些，帶著強調規制的意味，“這是嚴格按照規定發放的20發子彈。每一發都需登記在冊，實彈射擊必須力求有效，杜絕浪費。對新同志首次體驗來說，20發，足夠完成基礎要領的體會了。我們一貫提倡，少而精，重安全，也重節約。”
他把“節約”兩個字，咬得清晰而自然。這不是專門說教，而是深植於這個時代、這支部隊骨髓裡的原則。
旁邊的蘇陽聽得暗暗點頭，覺得李參謀說得在理。部隊嘛，什麼都講計劃，子彈金貴，他知道。
蘇枝意卻沉默了。她用手掌再次託了託紙袋底部，裡面傳來子彈輕微碰撞的沙沙聲，空曠而稀疏。20發……在她的記憶裡，哪怕是基礎精度練習，一個彈匣（10發）打光往往只是找到了最初的感覺，要穩定動作、驗證調整，至少需要三五個彈匣的量。
20發，扣去可能的失誤和適應，確實只夠“體會”最皮毛的“要領”，離她概念中的“有效訓練”相差甚遠。
她看到了李參謀眼中的詫異和堅持，也讀懂了那“節約”二字背後沉甸甸的現實。這不是吝嗇，而是時代。
她略微調整了語氣，不再顯得像質疑配給，而是帶著一種商榷的、試圖理解並爭取的口吻：“李參謀，我明白安全節約的重要性。只是，20發的量，可能剛夠摸到一點槍感，動作尚未穩固就可能結束了。是否有可能……酌情增加少許？比如，能讓我有機會稍微驗證一下調整後的效果？哪怕，再多10發？”
她這次沒說具體的“40發”、“50發”，而是試探性地提出了一個聽起來似乎“不過分”的增量，並且把理由緊扣在“驗證調整”這個更務實、更符合“求精”理念的點上。
李參謀再次審視著她。
小姑娘的眼神清澈而認真，沒有絲毫不滿或嬌氣，反而像是一個真正想在有限條件下多做一點實事的人。
她提到了“驗證調整”，這聽起來比單純的“想多打幾槍”要靠譜得多。而且，她主動降低了要求，只求“再多10發”……
賀團長的交代在腦中迴響。
看著蘇枝意沉穩持槍的姿態和那異常專業驗槍動作，李參謀緊繃的規章意識，再次被撕開一道小小的、基於實際判斷的口子。
也許……她真的能打出點不一樣？也許，多給10發，能讓她這趟“體驗”更有價值？
“……好吧。” 李參謀終於鬆口，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進行一項需要謹慎批准的特別補給，“我可以嘗試為你申請……追加10發。但你必須確保，每一發子彈，都用到刀刃上。射擊後的檢討和總結，也要更加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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