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煙還沒散盡，溫玲玲的聲音就從灶房飄了出來：“枝意，吃飯了——賀同志，劉同志，都來啊！”
院子裡已經擺好了小桌，幾碟子菜擺得滿滿當當。一盆酸菜燉粉條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碟炒雞蛋、一碟鹹菜絲、一大碗小米粥，還有一蓋簾暄騰騰的雜麵饅頭。溫玲玲端著最後一道菜從灶房出來，圍裙還沒解，笑著招呼大家坐下。
蘇枝意端著臉盆從屋裡出來，招呼賀祈宸和劉東先洗手。幾個人圍著石桌坐下，劉東已經端起了碗，被蘇枝意看了一眼，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
“吃吧吃吧，都累了。”蘇枝意笑著說了一句，大家這才動筷子。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五月的晚風溫溫的，棗花的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落在粥碗裡，落在袖口上。
賀祈宸吃得不緊不慢，粥喝了兩口，夾了一筷子鹹菜，忽然開口：“今晚怕是睡不踏實。”
蘇枝意正低頭喝粥，聽見這話，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把那口粥嚥了，才慢慢說：“你也想到了？”
賀祈宸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一個字——嗯。
劉東嘴裡還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問：“怎麼了？出啥事了？”
蘇枝意放下筷子，看著劉東，又看看旁邊正一臉疑惑的溫玲玲，聲音放低了些：“今天拉回來三車東西，村裡村外都看見了。三輛大卡車進村，動靜這麼大，方圓十里八鄉誰不知道？有人高興，就有人眼紅。”她頓了頓，“今天晚上，恐怕不會太平。”
劉東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認真。
溫玲玲臉色微變：“枝意，你是說有人要來偷東西？”
“不怕偷，就怕有人鬧事。”蘇枝意看著她，“東西多，我們人手少。萬一有人趁夜摸過來，又是麻煩。”
賀祈宸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放下碗，拿了塊饅頭，撕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不緊不慢地說：“後斗的貨我已經看過了，雞鴨、魚苗、蘑菇筐，都是怕驚怕碰的。樹苗和種子倒是皮實，但也不能讓人糟蹋。”
蘇枝意點點頭，看著他：“今天晚上，你和兄弟們就守在倉庫那邊，幫忙看著。別讓任何人靠近。”
賀祈宸沒猶豫：“行。”
蘇枝意又說：“光我們幾個人不夠。我再去找老隊長，跟他借幾個人。村裡的民兵，還有幾個年輕力壯的，晚上輪班守著。”
賀祈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
蘇枝意沒接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看向劉東：“劉東，你吃完飯先去倉庫那邊清點一下，看看咱們今晚需要重點看護的有哪些。雞鴨籠放最裡面，魚苗桶擱陰涼處，蘑菇筐壓在上頭，別讓人碰倒了。”
劉東已經放下碗了，連連點頭：“我馬上就去！蘇同志你放心，我跟那幾個老兵說好了，今晚輪流值守，保證一隻蚊子都飛不進去！”
溫玲玲在旁邊聽著，忽然站起來：“我去找幾個嬸子，讓她們幫忙看著點動靜。村裡誰家半夜亮著燈、誰家有生人來，咱們都能知道。”
蘇枝意拉住她的手，笑了笑：“不用你去，等我去找大隊長的時候，讓他跟各家各戶打個招呼就行。你吃完飯早點歇著，明天還得幫我分東西。”
溫玲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重新坐下端起碗，低頭喝粥。
賀祈宸把那塊饅頭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找大隊長，順便看看倉庫那邊的情況。你吃完飯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忙。”蘇枝意抬頭看他，月光還沒上來，院子裡只有灶房透出的昏黃燈光，他的臉半明半暗，輪廓清晰得很。她點了點頭：“那你先去，我吃完就過去。”
賀祈宸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劉東也趕緊站起來，把最後一塊饅頭塞進嘴裡，跟在後頭，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蘇同志我們先去了”，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院門口。
院子裡安靜下來。溫玲玲收拾著碗筷，忍不住嘆了口氣：“好好的東西，怎麼還有人要來偷呢？”
蘇枝意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那棵老棗樹。棗花細細碎碎的，在暮色裡看不太清，只聞到一陣一陣的甜香。
“因為有人餓。”她說，“有人餓，就會有人鋌而走險。不是他們壞，是日子太難了。”她頓了頓，“但不管怎樣，這些東西不能丟。這是幾個大隊好幾千口人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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