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征猛地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拽到自己面前。
兩個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趙遠征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像要燒起來。
“你看著我。”他的聲音從低吼變成了撕裂般的喊叫，在這安靜的營地邊緣炸開，像一顆炮彈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你看著我！”
劉德勝被迫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麻木的、什麼都無所謂的平靜。
這種平靜像一把刀，又捅了趙遠征一刀。
“你是我的兵。”趙遠征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可那低音裡的力量卻比剛才的吼叫更震人，“你跟了我十年。十年。你的入黨申請書是我批的，你結婚的時候我給你當的證婚人，你兒子出生的時候你還在我這兒借的錢。”
他的手在發抖，揪著劉德勝衣領的手指關節白得像骨頭，像隨時會碎掉，“你告訴我，你對得起誰？”
劉德勝沒有回答。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趙遠征猛地鬆開手，往後踉蹌了半步，被身後的戰士扶住了。
他推開那隻手，轉過身，背對著劉德勝，仰頭看著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天。
天的邊緣是黑的，濃得化不開的黑，像一團墨潑在了宣紙上，正在一點一點吞噬著光。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起伏，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重。
“敵人已經滲透到我們內部了。”他開口，聲音不再是對著劉德勝，而是對著天，對著那片黑暗，對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又或者只是對著他自己。
帶著一種深深的、壓不住的無力感，像一個人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壘起來的牆被人從內部掏空，一塊磚一塊磚地抽走，而他只能站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我們這些當兵的，把命交給組織，把後背交給戰友。我們從來不防自己人，因為自己人不該防。”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被海潮吞沒，“可是現在呢？”
他轉過身，目光從劉德勝身上掃過，掃過阮文雄，掃過小頭目，掃過在場每一個戰士的臉。那目光裡有憤怒，有痛心，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茫然和悲哀。“一個值班班長，一個跟了我十年的老兵，被敵人收買了。他在我的營地裡，在我的眼皮底下，幫著毒販逃跑。今天如果不是賀團長提醒，如果我沒有提前佈置——”
他沒有說下去。他不需要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阮文雄跑了，那個小頭目跑了，他們回到雨林，回到他們的地盤，繼續販毒，繼續殺人，繼續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而劉德勝會繼續留在部隊，繼續穿著那身軍裝，繼續喊他“趙營長”，然後在下一次、下下一次，把更多的戰友送進敵人的埋伏。
趙遠征閉上了眼睛。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海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進一退，像這片土地沉穩的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在把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東西一點一點壓下去，壓回最深處，壓到看不見的地方。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股平靜不是真的平靜，是暴風雨過後的那種死寂。
“帶下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這一次，是真的穩了。不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是暴風雨已經過去了。該碎的已經碎了，該塌的已經塌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殘局。
劉德勝被押走了。阮文雄和小頭目也被重新鎖進了卡車後鬥。營地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有人從帳篷裡探出頭。賀祈宸站在趙遠征身後不遠的地方，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趙遠征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劉德勝被押走的背影，看著那兩輛鎖著犯人的卡車在燈光下投下的濃重陰影。他走過去，把手搭在趙遠征肩上，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按了一下。
趙遠征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賀團長，讓你看笑話了。”
賀祈宸說：“沒有。趙營長，這不是你的錯。”
趙遠征沉默了很久。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像一杆被風吹彎了的旗杆，還立著，但已經不再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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