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自魔神籠罩以來,東荒的天空從未像今夜這般清澈過。星河璀璨,彷彿碎鑽灑滿天鵝絨般的幕布,每一顆星辰都在盡情地釋放著自己的光芒,洗刷著這片大地剛剛經歷的血與火。
山下的世界,是一片沸騰的海洋。
從鉅鹿城到天衍閣山腳下的坊市,再到東荒境內每一處倖存的人族聚居地,都燃起了沖天的篝火。人們將珍藏的最後一點美酒毫不吝嗇地拿出,將圈裡最肥的牛羊宰殺,架在火上烤得油光鋥亮。壓抑了太久的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最原始、最酣暢淋漓的歡呼。
“都聽說了嗎?林閣主一槍!就那麼一槍!三頭比山還高的魔神,首接就碎了!”一名斷了條胳膊、卻依舊神采飛揚的修士,正被一群年輕人圍在篝火最旺處,他用僅存的手臂比劃著,唾沫橫飛,“百萬修羅大軍啊,屁滾尿流!那場面,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林閣主萬歲!”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這西個字便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傳遍了整個東荒。孩童們騎在父親的脖子上,用最稚嫩的嗓音喊著;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渾濁的眼中含著熱淚,朝著天衍閣的方向深深作揖;城牆上守備的將士們,更是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兵器敲擊著盾牌,發出震天的轟鳴。
這股聲浪,這股情緒,匯聚成了一股無形的、溫暖的潮汐,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天衍閣的護山大陣,卻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無法將那份熾熱傳遞到這孤高的峰頂分毫。
主峰之巔,靜謐得只能聽見夜風拂過鬆濤的聲音。
林辰盤膝坐在懸崖邊,身前的白玉碗裡,藍彩蝶親手燉的靈湯早己飲盡,尚存一絲餘溫。他遙望著山下那片連綿不絕的燈火海洋,耳畔是那震耳欲聾的歡呼,可他的眉頭,卻在那片璀璨的星光下,悄然擰成了一個川字。
那雙剛剛倒映過屍山血海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鬆弛,反而沉澱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閣主,您看,他們在為您歡呼。”藍彩蝶悄然來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絕美的臉龐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悅與崇敬,“從今往後,您的名字,就是東荒的信仰。”
林辰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藍彩蝶何等聰慧,立刻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不對,關切地問道:“您還在擔心傷勢嗎?還是……靈力消耗過甚?”
“都不是。”林辰終於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她,苦笑了一下,“彩蝶,你不覺得……我們贏得太‘乾淨’了麼?”
“乾淨?”藍彩蝶怔住了,這個詞用在此處,讓她感到無比的困惑。那一戰,血流成河,屍骨如山,怎麼也談不上“乾淨”。
“我指的不是戰場。”林辰緩緩站起身,走到懸崖邊緣,任由凜冽的山風吹動他的衣袍,“我指的是修羅族的戰術。那三尊修羅王,從頭到尾,都像是在執行一個寫好的劇本。”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們明知我戰力超群,卻依舊選擇正面硬撼,戰術呆板,缺少變化。第二,那所謂的‘魔神化身’,更像是燃燒自己來強行催谷力量的亡命之舉,充滿了絕望,卻缺少了真正強者應有的章法與後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林辰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他們敗得太快,崩潰得也太徹底了。彷彿他們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死亡,來向某個存在,精準地展示出我的極限戰力。他們不是戰士,更像是……被推上祭臺的祭品。”
藍彩蝶倒吸一口涼氣,被林辰這番剖析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只看到了勝利的輝煌,卻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失敗者的動機。
“一場盛大的獻祭,一場演給整個玄黃界看的煙火。”林辰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冰冷,“當所有人都抬頭為這絢爛的煙火而歡呼時,真正的屠刀,或許己經在我們看不見的角落,悄然舉起了。”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藍彩蝶心中的火焰。她看著山下依舊沸騰的人群,第一次感覺到那歡呼聲是如此的脆弱和……無知。
“那我……”她有些慌亂。
“不必驚慌。”林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我只是有種預感。現在,我需要做的,就是驗證它。”
說罷,他重新盤膝坐下,雙目緩緩閉合。
“閣主,您要……”
“煉化信仰。”林辰平靜地回答,“我要藉助這股力量,去看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