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他知道,一定是個悲劇。
可他好像沒辦法阻止林向安停止他的講述,有些事在心裡憋了太久,在能傾訴的那一刻,便會如洪水般傾瀉而下。
這些故事需要被講出,不是為了博得另一個人的同情,讓另一個人感同身受,而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放下,從那如同深淵般的故事中得到解脫。
林向安的嗓音低下來:“黑蛇幫的彎彎繞繞,殿下你也知道。後來,黑蛇幫換了新頭目,我們也不知道是誰。不過,起初他們待我們極好,大家都以為有好日子過了。但很快,阿衡發現,他們在試圖洗腦那些人,就像如今這般。於是,我們就商量著要去報官......”
他的手指突然收緊,緊緊攥住,指節泛白,“就在我們要報官當天,雲義給我們發了糕點。阿衡本來把他那塊讓給了我,說‘你正長身體,多吃些’。可我捨不得吃,非要和他分著吃。我把自己那塊掰了一大半給他......”
林向安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眶泛紅,臉上滿是懊悔。
宋宜看見他的樣子,聲音很輕:“林向安,如果不想說,不用勉強......”
可他搖了搖頭,醉意讓他眼神迷離,卻也讓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決堤而出。
良久,才艱難地繼續:“那個糕點裡被下了迷藥,雲義想殺了我們。等我醒來時,正看見雲義舉著刀向我刺來。是阿衡,他吃得少,醒得早,用盡最後力氣撲過來,替我擋下了那一刀。他就那樣手無寸鐵地擋在我面前,胸口還插著刀,卻對著我喊:‘快走!你要是也死了,就沒人能揭穿他們的惡行了!’”
林向安猛地閉上雙眼,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眼睜睜看著他倒在我面前,到死都還緊緊抓著雲義的衣角,為我爭取逃跑的時間。”
宋宜沉默的坐在一旁,喉結滾動,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該安慰。
沉默了好久好久,他輕輕開口:“後來呢?”
“後來,我在黑漆漆的巷子裡躲了三天,喝雨水,吃那些變質,被拋棄的食物。等我逃出來,帶著官兵回去時,那裡已經燒成一片白地,連他的屍骨都沒能找到。最終,我什麼也沒做到。”
林向安抬起通紅的雙眼:“我是個孤兒,在我看來,阿衡就是我唯一的親人。從那天起,我就決定,他沒能實現的夢想,我來替他實現;他沒能孝敬的父母,我來替他孝敬。這些年我掙的每一分軍餉,立的每一份軍功,都是替他拿下的。”
他死死攥著酒杯,“雲義,他難道不該死嗎?”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去不受控制滑落的淚水。再抬頭,他執拗地望向宋宜,語氣裡卻帶著罕見的哀求:“殿下,等事情結束,能否把雲義交給我,讓我處置?”
淚水溢滿眼眶,林向安拼命睜大雙眼,試圖阻止它們滑落。
他拒絕讓脆弱的一面流露出來,脆弱就代表著弱小,無能,只有弱者,才會試圖透過眼淚解決問題。他拒絕眼淚,也拒絕那個十年前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的小男孩。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的雙眼,擋住了他所有的視線,也將這片刻的脆弱溫柔地隔絕在世人的目光之外。
林向安的睫毛輕顫,輕輕劃過宋宜的掌心。
“好,我答應你。”
宋宜的聲音在林向安耳邊響起,平靜又讓人安心。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淚水終於決堤。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林向安不再試圖掩飾。反正,此刻除了他自己,不會有第二個人看見自己哭的樣子。
這個平日裡堅不可摧的將軍,此刻終於露出了藏了十餘年的傷口。
那傷口從未癒合,一直在黑暗中潰爛流膿,直到今天,它才重見天日。
到了後半夜,林向安終是支撐不住,伏在桌案上沈沈睡去。
宋宜看著滿桌狼藉的空酒壺,輕輕嘆了口氣。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的披風,蓋在了林向安肩上,仔細掖了掖邊角。
望著林向安的側臉,在朦朧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你的冰冷,是為了蓋住你的情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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