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手,慢慢解開了自己領口那顆總是扣得嚴嚴實實的扣子。
紀遇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生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隨著老楊的扣子被解開,衣領微微敞開,露出了下面原本應該是皮膚的位置。
但在那裡,並沒有鮮活的血肉,也沒有溫暖的肌膚,只有一片冰冷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金屬骨骼,以及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纏繞在骨骼上的透明線路。
“其實,我能‘活’到現在,並不是因為幸運。”
老楊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團還在微微搏動的機械核心,核心閃爍著規律的幽藍光芒,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也早就不是人了。”
說完,他慢吞吞地將那枚釦子重新扣好,動作依舊遲緩,彷彿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要耗費巨大的能量。
隨著衣領合攏,那一抹詭異的幽藍光芒被重新掩蓋在灰撲撲的布料之下,恢復了之前那副不起眼的模樣。
“他們太傲慢了。”
老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在做過手術之後,那些技術員,那些掌控著工廠的人,只把我看作是一堆廢銅爛鐵拼湊出來的次品,看作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只會執行簡單指令的工具。”
“在他們眼裡,我這種底層員工的腦子,哪怕經過改造,也容不下什麼複雜的指令和反抗的念頭。”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那些久違的語言,聲音裡帶著一絲斷斷續續的卡頓:
“正因為他們毫無防備,所以才沒有發現,這具機械軀殼裡,原本屬於‘人’的那一部分特質被意外保留了下來,”
“我那一點點微弱的意識,就像風中的火種,雖然微弱,卻從未真正熄滅。”
“我現在的樣子,不過是利用這具軀殼殘留的能量,投射出來的一道影子,一道無法對你們造成傷害,卻也無法被你們傷害的意識投影。”
老楊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近乎哀求的執著,語氣帶著一絲沉重的託付:
“姑娘,還有那個戴眼鏡的小夥子,還有這位警官……我不求別的,那些被送進來的孩子,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還沒來得及看一眼真正的陽光,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被當成了養料,當成了商品。”
“如果你們能毀了這個地方,哪怕只是把他們帶出去,讓他們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有一天……”
說到這裡,老楊的身影突然閃爍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時的老舊燈泡,光芒忽明忽暗,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似乎隨時都會消散。
紀遇沒有立刻接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身體重心極其微妙地向後偏移了半寸。
她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老楊那張寫滿悲苦的臉上,而是落在了他腳下的地面上。
那裡沒有影子。
雖然老楊說自己是“意識投影”,但他手中的燈是真實存在的,
燈光從他手中發出,按理說他的身體會遮擋光線,在地面形成混亂的光影。
可實際情況是,地面乾淨得過分,只有煤油燈本身投射出的圓形光斑,沒有任何屬於“老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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