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的延市,寒風裹著黃土,刮在臉上生疼.周瑾在市委大院待了不過三天,便拿著市發改委整理的基礎資料,敲開了李嚮明書記的辦公室.
“李書記,這幾天我翻了翻延市的資料,心裡大概有了個輪廓,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我想下去跑一圈,到區縣.到鄉鎮.到田間地頭看看實際情況,結合調研結果,琢磨一份符合延市實際的‘十一五’規劃草案,您看可行?”周瑾的語氣謙遜,手裡攥著一張手寫的調研路線圖,上面標註著寶塔區.洛川縣.吳起縣等幾個重點區縣.
李嚮明放下手中的檔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延市的情況,坐在辦公室裡是摸不透的.你這個思路很對,調研要沉下去,多聽群眾的心裡話,多問幹部的難處.我讓市委辦給你安排輛車,再派個熟悉情況的同志當嚮導,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得到批准後,周瑾當天便帶著秦剛和市委辦的聯絡員小王,踏上了調研之路.沒有前呼後擁的陪同,只有一輛普通的越野車,穿梭在延市的溝壑塬梁之間.
第一站,是寶塔區的棗園革命舊址.冬日的景區遊客稀少,幾間窯洞樸素整潔,講解員正對著零星的遊客講述著革命先輩的故事.周瑾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跟著遊客靜靜聽著,看著舊址旁售賣的紀念品——幾元錢的紀念章.印著革命標語的粗布包,做工粗糙,品類單一.
“小王,咱們景區的文創產品,就只有這些嗎?”周瑾指著紀念品攤位問道.
小王點點頭,面露無奈:“周市長,咱們紅色旅遊一直是‘看窯洞.聽故事’的老路子,遊客來了轉一圈就走,留不下.帶不走.想開發點好的文創產品,缺資金.缺設計,也不知道往哪賣.”
周瑾蹲下身,拿起一個粗布包摩挲著,心裡暗暗記下:紅色文旅不能只做“門票經濟”,要深挖文化內涵,開發特色文創,還要搭上網際網路的線——2006年的電商平臺雖還在起步階段,但建個官方網站宣傳.對接外地旅行社搞研學團,完全可行.
離開棗園,車子一路向南,直奔洛川縣.洛川是延市的蘋果主產區,漫山遍野的蘋果園在冬日裡褪去了綠意,只剩下光禿禿的果樹枝椏.周瑾一行人來到一家蘋果合作社,院子裡堆著小山似的蘋果,果農們正愁眉苦臉地分揀著.
“大叔,今年蘋果收成咋樣?賣得好不好?”周瑾走進院子,抓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問道.
果農老劉嘆了口氣,黝黑的臉上滿是疲憊:“收成是好,就是賣不上價.客商來收,一斤才給八毛錢,除去化肥.套袋的成本,根本賺不了幾個錢.想自己拉去城裡賣,又沒門路,運費還貴.”
周瑾掰開蘋果嚐了一口,脆甜多汁,品質上乘.他看著院子裡堆積如山的蘋果,又問:“咱們有沒有搞蘋果深加工的廠子?比如做果汁.果酒的?”
合作社的負責人搖著頭說:“以前有個小果汁廠,裝置老舊,技術不行,生產出來的果汁賣不動,早就倒閉了.想引進新裝置,沒資金,也沒人懂技術.”
周瑾心裡有了數:延市蘋果品質好,缺的是品牌和深加工.註冊區域公共品牌是第一步,還要對接華耀資本的資源,引進深加工企業,把蘋果變成果汁.果酒.果脆片,提高附加值.2006年的消費者已經開始注重品質,高階果酒和有機蘋果汁,在香江和沿海城市肯定有市場.
第三站,是吳起縣的能源產業園.幾輛滿載原煤的卡車正駛出園區,塵土飛揚.園區負責人陪著周瑾參觀了一家小型洗煤廠,車間裡機器轟鳴,洗選後的原煤堆成了小山.
“周市長,咱們縣的經濟全靠煤炭撐著,可就是賣原煤,利潤太薄了.想搞煤電一體化,建個電廠,缺資金.缺技術,審批也難.”負責人的語氣裡滿是焦慮.
周瑾站在車間外,望著遠處的輸煤專線,眉頭緊鎖.能源產業是延市的支柱,但過度依賴原煤外銷,不僅附加值低,還破壞環境.他想起在香江接觸過的迴圈經濟模式,心裡盤算著:要推動能源產業轉型,延長產業鏈——原煤洗選後搞煤化工,生產甲醇.乙二醇等高附加值產品;同時利用延市的光照和風能資源,佈局光伏.風電專案,2006年國家正鼓勵新能源發展,這正是個突破口.
調研的日子裡,周瑾每天早出晚歸,跑了六個區縣,走訪了十幾個鄉鎮.二十多家企業和合作社.他不坐辦公室聽彙報,而是鑽進果園.下到礦井.走進農戶的窯洞,跟果農.礦工.村幹部拉家常.秦剛始終跟在他身邊,默默拎著水壺和筆記本,偶爾幫著搬搬蘋果箱,儼然成了半個調研助手.
一天晚上,調研車隊在吳起縣的一個鄉鎮留宿.簡陋的招待所裡,周瑾趴在桌上,就著昏黃的燈光整理調研筆記.小王看著他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本子,忍不住說:“周市長,您這幾天跑得比我們基層幹部還勤,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周瑾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肩膀,笑了笑:“我剛來延市,就是個小學生.不摸清情況,怎麼敢亂說話.亂拍板?‘十一五’規劃是關係延市未來五年發展的大事,必須接地氣,必須符合老百姓的期盼.”
窗外的寒風還在呼嘯,屋內的燈光卻格外溫暖.周瑾看著筆記本上的一條條記錄——紅色文旅的痛點.蘋果產業的瓶頸.能源轉型的難點,腦海裡的思路越來越清晰.一份結合延市實際.兼具創新與務實的“十一五”規劃草案,正在這片黃土高原的夜色裡,漸漸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