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VIP病房的窗簾縫隙裡,透進清晨第一縷灰白的光.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瀰漫在空氣中,監測儀器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像是生命掙扎後疲憊的餘韻.
周平保持著一個姿勢,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他握著林奚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那是連線他與這個世界的唯一繩索.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蒼白的臉,每一次她睫毛的微弱顫動,每一次監測儀上數值的微小波動,都牽動著他瀕臨斷裂的神經.
時間失去了意義.從山莊到救護車,從急救室到病房,每一秒都被恐懼拉長成酷刑.
周平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林奚倒下的瞬間,那種冰冷.無力.彷彿整個世界驟然失色的感覺,比任何噩夢都要真切百倍.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僅僅是那個可能性掠過腦海,就足以讓他五臟六腑都絞緊.凍結.
儘管何明浩第一時間聯絡了權威的主治醫生,儘管醫生說林奚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周平還是害怕,怕到極點.
他怕這安靜的呼吸突然停止,怕這緊閉的眼睛不再睜開,怕他傾盡所有構建起來的.有她的未來,在瞬間化為泡影.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林奚對他而言,早已不是簡單的“喜歡”或“愛戀”,而是生命本身的光源和支點.失去她,他的世界也會崩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只是一個恍惚.林奚濃密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眼皮微微掀動,露出下面迷茫而虛弱的眸光.
周平的心臟像是被猛地攥住,又驟然鬆開,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他下意識地想收緊手指,想確認這不是幻覺,可指尖卻僵硬得無法動彈,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地看著她.
林奚的視線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院陌生的天花板,然後是床邊那個憔悴得幾乎脫了形的人影.是周平.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下頜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慘烈的戰爭中敗退下來,只剩下驚魂未定的軀殼.
“周……平？”她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聽不見.
這一聲,像一把鑰匙,倏然打開了周平強行封閉的情感閘門.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巨大的慶幸和後怕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想回應,想觸碰她,想確認她的溫度和存在,可是身體卻違背意志地僵在原地,甚至往後縮了一下.
他怕.怕自己的觸碰會弄碎這失而復得的珍寶,怕這只是一個易碎的夢.
看到他這副模樣,林奚的心狠狠一抽.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從周平幾乎崩潰的狀態裡,感受到事情的嚴重性,以及自己曾離危險多近.她努力動了動被握住的手指,輕輕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微弱,卻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沒事了.”她看著他,努力彎了彎嘴角,想給他一個笑容,儘管虛弱得幾乎看不見.
“沒事了”這三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周平苦苦支撐的堤防.
一直強撐的.屬於“周平”的冷靜.自持.堅硬的外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滾燙的液體猝不及防地奪眶而出,一滴,兩滴……迅速洇溼了潔白的床單,也燙傷了林奚的手背.
那不是啜泣,是壓抑到極致的.從靈魂深處發出的.破碎的嗚咽.這個向來沉穩如山.情緒內斂的年輕人,此刻哭得像個迷失在暴風雪中.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巨大悲慟和後怕.
林奚愣住了,隨即是無邊的心疼.她一遍遍低聲重複：“周平,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她的安慰,讓周平的眼淚流得更兇.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聲音破碎不堪：“我……我真的……怕,奚奚……如果你……如果你……萬一……” 他說不下去,只是緊緊.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彷彿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巨大的情緒宣洩過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更深層的恐懼殘留.他看著她,眼底是赤裸裸的依賴和脆弱.
“我忽然……忽然就明白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明白我爸……在我媽走後的那些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他回憶起父親那段沉默.灰暗.彷彿被抽走了靈魂的歲月,當時他不懂,只是覺得父親太脆弱.現在,他懂了.
“我沒有他那麼堅強,奚奚.” 他坦誠自己的恐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承受不起.沒有你,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周平第一次,如此毫無保留地暴露自己最深沉的恐懼和脆弱.
林奚的眼淚也跟著滑落.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心疼,因為被他如此深沉而迫切地需要著.她用力回握他的手,目光堅定而溫柔地望進他淚水洗過的眼底.
“周平.”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我永遠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永遠不會.”
林奚明白自己存在的本身,就是對他所有恐懼最有力的回應.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恰好落在他們緊緊交握的手上.
而另一邊,城郊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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