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懂得了婆婆的半生苦楚，也徹底看清了自己的命運。
她被困了一輩子。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從前的我，是安家的四丫，是依附父兄的物件，是可以買賣的女兒。
嫁人後，是劉家的媳婦，是傳宗接代的工具，是剋夫不祥的寡婦。
我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自己。
這世道對女子太過苛刻，兩個女子相依為命，謀生之路步步坎坷，處處皆是刁難與欺凌。
在鎮上擺攤度日的日子裡，我們遇過地痞流氓白吃白喝，遇過旁人的輕視指點，遇過生計艱難、客源稀少的寒冬淡季，遇過房租壓力的窘迫困境。
無數個艱難難熬的時刻，我們相互扶持，咬著牙一點點扛了過來。
就在我們以為往後餘生，便會這般平淡一生之時，天幕驟現，普照人間。
浩蕩天幕懸於九天之上，惠及萬家，向世間所有人，揭開了全新的世道，全新的未來。
人人得以觀閱盛世光景，聽聞千古新生。
天幕說，越國出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奇女子。
小裴大人。
她心懷蒼生、悲憫女子，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更改舊規，破除千百年來束縛女子的封建枷鎖，將要帶領世間萬千受苦女子，走出泥濘黑暗，迎來屬於女子的新生與光明。
我與婆婆日日守望著天幕，一字一句認真聆聽，心底生出無盡的期盼。
我們日日守著餛飩攤，守著煙火人間，親眼一點點見證世道變遷。
最先改變的，是市井煙火，是人間秩序。
從前鎮上橫行霸道的地痞流氓，再也不敢隨意滋事，無人敢再來我們的攤子搗亂、調戲欺凌。
從前常有食客吃完吃食後耍賴賒賬，無人敢管。
可自新政落地之後，法度清明，人人守禮守法，再無一人肆意欺凌弱小。
小小的餛飩攤，終於徹底安穩。
隨之而來的，是顛覆千年舊俗的全新政令。
女子可以讀書識字，可入學堂求學，可憑學識立身，可憑本事立世。
千百年來，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規矩被徹底打破，底層女子終於迎來了翻身的機會。
新政頒佈那日，婆婆比我還要激動歡喜，第一時間便張羅著要為我報名入學。
她拉著我的手，反覆叮囑，眼底滿是期許：“丫頭，去讀書、去識字、去學本事，不求你考取功名、大富大貴，只求你眼界開闊、明辨是非，往後不被人糊弄、不被人欺凌、不被世道拿捏，能堂堂正正做自己。”
我望著婆婆操勞憔悴的眉眼，終究輕輕搖了搖頭，拒絕了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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