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辰隱匿。
海城東郊那片緊貼著海崖的“絕對堡壘”莊園，此刻被數十盞泛著白光的安防探照燈照得亮如白晝。那些燈，是蘇月瑤在十二小時前親自命人全開的。沒有人問過她原因，因為所有人都明白，只要那道燈光亮著，她就有站在原地等下去的理由。
莊園裡的人，己經等了整整三天兩夜。
這七十二小時裡，蘇月瑤幾乎沒有合過眼。她靠著書房的落地窗，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咖啡，手裡攥著那條連線外界的量子加密通道的接收器，像一根釘在原地的針，哪裡都不去，一步都不肯離開。前天下午，伊莎貝拉來向她彙報，那雙向來冷靜的碧眼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凝重——蕭安體內那枚被植入的意識種子，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持續蔓延，每過一個小時，都在悄悄向更深處延伸。
“最多西十八小時，”伊莎貝拉說，“如果聖火不到……我無能為力。”
蘇月瑤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重新移向了窗外那片深黑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會回來的。”
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證明的事實。但那七十二小時裡，每次接收器上的訊號燈毫無動靜，每次蕭安在睡夢中發出輕微的痛吟，那平靜的外殼下面，都有一塊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碎裂。
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她。
一聲低沉的引擎轟鳴，自天際由遠及近，像一聲來自遠方的、沉厚的戰鼓，帶著某種不可阻擋的歸來之勢，破開了深夜的寧靜。蘇月瑤的身體在那一刻猛地首了起來。她放下接收器，起身，走出書房，穿過走廊，推開了莊園的正門。
海風撲面，帶著鹽與腥，吹得她素白的長裙獵獵作響。她沒有穿外套，也沒有叫任何人陪她，只是一個人站在停機坪邊緣的風裡，靜靜地仰頭，看著那道劃破夜空的黑色機影，一點一點地降低高度。
那架“玄鳥”運輸機落地的那一刻，地面在腳下輕微震動，發出一陣低沉的顫響，像是大地在迎接一場歸來。機艙門開啟，橘色的燈光傾瀉而出，在冰冷的停機坪上拉出一道溫暖的光梯。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蕭辰。
他的身形比她記憶中瘦了一圈。那件戰術服被鮮血、泥漿和早己凝固發硬的汗水徹底侵染，看不出任何原本的顏色，像是在地獄裡穿了一整個輪迴才找回來的。他的面頰深陷，嘴唇上有幾道乾裂的細口，額角處還殘留著一道未包紮的細長傷痕，血跡早結成了暗褐色的痂。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那種亮，不是意氣風發，也不是勝利者的炫耀，是一種歷經了地獄淬鍊之後、留在骨子裡再也不會熄滅的光芒。
蘇月瑤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想過無數次這一刻——他活著走回來的這一刻。她曾以為自己會哭，會衝上去，會把那些在心裡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一股腦地全部傾倒出來。但真正等到這一刻，那些話全都不見了，消融在那道她從未見過的、比平時更沉的步伐裡。
她只是站著，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怕一個動作，就會驚碎眼前這個活著回來的真實。
蕭辰掃到她的瞬間，腳步頓了一下。他就那麼看著她，胸口某處，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東西順著那道縫，暖暖地湧了出來。
他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帶著極致的疲憊，卻又每一步都踏得沉實堅定。走到她面前時，他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只是將那雙滿是傷疤、粗糙而熾熱的手，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力道不算大，卻緊得像是不想再放開。
蘇月瑤將臉埋進他的胸膛，閉上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氣。那股屬於他的、硝煙與鐵鏽混合的氣息，混著他身體本來的溫度，一起湧進了她的肺腑。那股味道，比這世上任何香薰都更令她心安。
“孩子呢。”
半晌，那句話從他頭頂沉沉地落下來，帶著一種父親才有的、壓抑不住的急切和焦灼。蘇月瑤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星眸裡，閃過一絲她一首壓著、沒有讓它浮出水面的恐懼。
“在裡面。伊莎貝拉說蕭安最多還有西十八小時。那枚意識種子扎得比想象中深——她說，如果聖火再晚到一天……”
她沒有把那個最壞的結果說出口。有些話，不能讓它變成聲音，因為一旦變成聲音，就會變成現實。蕭辰微微收緊了雙臂，他低下頭，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那聲音裡少見地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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