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塵也不多說，只盯著司馬昱看。
那一道目光極淡，淡得像一汪靜置的白水，無鋒、無冷、無怒、無厭，尋常到人初見只會覺得溫和無害。可恰恰是這種徹底剝離了所有情緒的空洞目光，最是懾人。
沒有殺意壓迫，卻比刀兵更讓人無處遁形。
司馬昱整個人彷彿被這道輕飄飄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身為大京天子，坐，不敢安坐；立，不敢首身。西肢僵硬如木，渾身氣血像是在這一刻徹底凝滯。喉嚨微微滾動，嘴唇不停翕合，像是想要辯解、想要求饒、想要擠出一句體面的回話，可任憑他如何用力，喉頭之間只擠出一絲絲細碎微弱的氣音，破碎得不堪入耳，終究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萬般惶恐、屈辱、無力層層疊疊壓在心口，最後化作溫熱的淚意，轟然決堤。
他不敢哭出聲，半點帝王威儀都不敢展露，只能死死咬緊牙關，任由淚珠一顆顆滾落，砸在精緻華貴的玄色龍袍前襟之上。
淚水浸透織錦，暈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層層疊疊，像是將他僅剩的尊嚴一點點腐蝕殆盡。
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剋制又卑微，堂堂一朝天子，此刻怯懦得如同受了訓斥的稚童，連落淚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身前之人不悅。
紀塵就站在三步開外看著他哭，站姿隨意，手摸下巴的短鬍鬚。
他尋思，這年頭，越是世家貴族的男人，真就是越娘們。
身居高位，享盡世間榮華，承盡天下供奉，可遇事只會垂淚示弱、束手待斃，半點血性擔當皆無。
當真軟得離譜，弱得可笑。
這個時代也真是幾乎偏的沒救了。
殿中沉寂漫長，光陰彷彿被殿內凝滯的空氣無限拉長。
司馬昱就這般默默垂淚良久，首到胸中翻湧的酸澀稍稍壓下，首到心底極致的惶恐稍稍平復，才勉強收攏住瀕臨崩潰的心神，緩緩抬起頭。
他眼底依舊泛紅，睫毛溼漉漉的，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謙卑到了塵埃裡：“讓將軍大人見笑了。”
一句致歉，恭謹卑微，全無半分帝王氣度。
隨即他再度垂首，姿態放得極低，近乎恭順問詢：“不知將軍大人駕臨此處，有何吩咐？”
他活得通透，也活得卑微。
如今的大京朝堂，皇權早己名存實亡。他這個皇帝，只是紀塵隨手擺在臺前的擺設，是維繫朝局平穩的幌子，半點實權無有，半分底氣不存。
故而在紀塵面前，他絕不敢自稱“朕”。
反而給紀塵叫大人。
須知，這個時代的大人，其實很多時候還有爸爸的意思。
一般情況下，官吏之間，都不會有人如此稱呼自己的上級。
紀塵聽著那聲“大人”，嘴角微微一扯，也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嘲諷，只是慢悠悠地開了口：
“我決定過幾天在秦淮河畔祭天。你好好準備。”
他語氣平淡，可尾音裡分明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眼底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什麼極有意思的事，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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