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隨地便溺，汙穢彷彿首接糊在了燕軍全軍的臉面之上；敵人就地酣睡，那姿態，好似把燕軍數萬大軍當成了供自己安歇的床褥被褥。屈辱感像潮水，一遍又一遍沖刷著每一個守兵的心。
“報 ——！”
一名探馬冒著風雨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快步衝入中軍大帳，單膝跪地稟報。
“啟稟殿下！谷下乞活軍兵力又有削減，始終未見紀塵本人現身！安南將軍慕容強遣使來問，紀塵此舉，是否意在以對峙拖垮我軍？我部是否可以派出兵馬實施佯攻試探？”
慕容恪端坐案前，聽畢探報，緩緩搖了搖頭，雨聲敲打著帳幕，他的聲音冷靜而厚重：“若是隻求一場簡單的勝負，這一仗，甚至根本打不起來。”
“依我判斷，他己經分出一部分人手，調往了西嶺方向。”
話音未落，又一騎探卒渾身淌著泥水闖入帳中。
“報！南側方向發現乞活軍活動蹤跡，己經同吳王麾下騎兵發生小規模交戰！乞活軍己然拆分三部！如今北山之下，僅僅只是一小股偏師，紀塵並不在此處！”
“另外，領軍將軍慕輿根遣使上書，懇請准許出兵！願率軍衝殺，斬殺當面乞活軍，以敵人鮮血洗刷我大燕蒙受的屈辱！”
“宜都王慕容桓亦送來請戰文書，他那一側的乞活軍，竟當著全軍卸甲躺臥休憩。慕容桓請求率部奇襲，篤定可以斬下敵首獻於帳下！”
一封接一封的急報接連送入大帳。各處守將，全都被乞活軍的百般羞辱撩撥得按捺不住。
乞活軍明明總兵力有限，卻敢於分兵，北山、西嶺、南側，多條山道隘口同時施壓挑釁。大燕兵馬處處設防，處處佈下重兵，結果反倒處處都要承受敵人的羞辱。在諸將眼中，己方完全沒有被放在眼裡，人人胸中都憋著一股想要同乞活軍拼死決一死戰的戾氣。
慕容恪翻閱著一份份請戰文書，眉宇之間染上一層濃重的疲憊。
“一場雨。”
“紀塵未在。”
“他們就覺得贏了嗎?”
“這才多久?”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慕容恪心中暗自苦笑，古往今來，大帥大多頭疼麾下將士畏戰避敵，他倒好，反倒因為手下將領太過好戰求死，而滿心愁悶。
將士悍勇本是好事，可不分時機盲目衝出去送掉兵力，那就絕非幸事。
就如同皇甫真那邊所領悟的道理，沙場之上，很多時候，懂得忍耐，才是福分。
“嘩啦——嘩啦——”
驟雨傾盆而下，方才零星的雨絲轉瞬化作漫天雨幕，狠狠砸落山谷。
雨水沖刷著甲冑、澆透山野，將整片戰場打得水霧瀰漫，地面泥濘溼滑，視線被雨霧層層阻隔，天地間一片蒼茫昏暗。
北山之巔，慕容恪端坐陣中，神色沉穩依舊，有條不紊地接收各處探報、調整佈防、傳令諸軍死守陣地。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夜雨與戰場變數，他絲毫不亂，竭力壓制著軍中躁動的軍心。
在他眼中，紀塵此番連日對峙、拖延不戰、隨性休憩，甚至雨夜按兵不動，根本不是畏戰怯敵，而是在極限試探他的統兵上限。
紀塵在試他的耐心、試他的定力、試他掌控十萬大軍的極致能力，想看他能死死壓住軍心多久、能穩住這絕境死陣多久。
可慕容恪心中亦無比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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