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慈恩寺卻己是人頭攢動。
香火鼎盛的巨大銅爐中，成束的線香燃成一片赤紅的星海，
青灰色的煙霧蜿蜒攀升，將整座大雄寶殿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夢境。
誦經聲、祈願聲、腳步雜沓聲交織成渾濁的嗡鳴，在這方寸之地沉沉迴盪。
蕭肅就站在這樣一片紛紛攘攘之中。
一處既不顯眼、也不刻意隱蔽的角落——太顯眼易被注目，太隱蔽則失了“偶遇”的分寸。
他選了這裡，不前不後，不偏不倚，恰到好處。
他未著平日常穿的那身織金錦衣，未佩那柄招搖過市的描金玉骨折扇，甚至未帶一個侍衛僕從。
一身尋常青衫，髮束簡簪，收拾得乾淨利落，卻泯然於眾。
若摒除那副過於優越的骨相，和眉宇間那點藏不住的、養尊處優的清貴氣韻，
倒當真與周遭那些來求功名、求姻緣的普通世家公子別無二致。
他捻著一支香，姿態虔誠地對著面前那尊高聳入雲、低眉垂目的金身佛像，緩緩拜了下去。
身側，一道碧色羅裙的纖細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上來。
那抹碧色極淡，像是雨後初霽的天。
她站定在他身側，與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既不逾矩也不疏離的距離。
伸出手，從香案上捻起三支線香，就著他身畔銅爐中躍動的燭火，點燃。
然後，她微微側身，與他並肩而立，迎著那尊低眉垂目的佛陀，同樣鄭重地、緩緩地，拜了下去。
喧囂如潮水般退去。
周遭的誦經聲、祈願聲、人語馬嘶，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那抹碧色羅裙隔絕在外。
唯有她開口時，那聲音悶悶地從嘈雜的人群中穿透而來，清晰得如同響在他耳畔。
叮鈴咚隆——
好聽極了。
“淮王殿下，您娶我可好？”
蕭肅一怔。
那支捻在指間的香，懸在半空，忘了拜下。
周遭的一切——鼎沸的人聲、繚繞的香火、梵唱與鈴鐸——
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抽去了聲音，模糊成一片遙遠的、失焦的背景。
他側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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