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昌靠在斑駁的磚牆上,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燃。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照出他那張寫滿了滄桑與疲憊的面孔。
幾分鐘後,一個高瘦的身影從巷子的另一頭緩步走來。對方步伐很穩,走到陸啟昌身旁停下,沒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從陸啟昌手中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
“噠。”
陸啟昌按動打火機,火苗跳躍。藉著這微弱的光亮,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
眼前的男人面色死寂,眼神冷得像冰。
羅繼,那個在倪永孝身邊如影隨形、被稱為“冷血頭馬”的男人。但在這層黑色的外皮之下,他真實的身份,是陸啟昌在七年前親手埋進倪家的一顆釘子。
整整七年。
羅繼從倪家一個小小的藍燈籠做起,一步步走到了現在。在倪坤還在位時,他只是個毫不起眼的打手。然而隨著倪坤暴斃,倪永孝回港接手大權,這位金融出身的教父為了肅清舊部,提拔了一批年輕、話少且手狠的新人作為自己的絕對心腹。
羅繼憑藉著那種近乎非人類的冷靜和一次次替倪家擋子彈的功勞,成功進入了倪家的權力核心。現在的羅繼,不僅是倪家的保鏢隊長,更是倪永孝在黑暗中最信任的一把刀。
“最近風很大,阿孝的心情很差。”羅繼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順著他的鼻腔緩慢噴出,掩蓋了他由於長期臥底而顯得有些麻木的神情。
“所以家駒的事,是不是他乾的?”陸啟昌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帶著一絲剋制的顫抖。
羅繼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極其平整的檔案,遞到了陸啟昌手中。
“是,但是倪家也是被人做局了……給陳家駒做局的人找到了,”羅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底氣,“不是倪永孝主動想殺警,倪家這段時間一首在給倪坤報仇,結果被一個叫林昆的賣家給套進去了。”
陸啟昌接過檔案,藉著手電筒微弱的光快速瀏覽著。
“林昆?”陸啟昌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搜尋了一圈記憶,腦海中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倪永孝收到了一份極其詳細的匿名情報,裡面是關於林昆如何勾結金三角的金沙將軍,如何利用飛車黨將陳家駒引誘到亂石崗的全部細節,”羅繼低頭看著地面,語氣變得急促了一些,“三叔被捕、倪家被掃蕩,全是林昆在背後推波助瀾,想玩一齣‘借刀殺人’。”
陸啟昌的手微微一抖,香菸的灰燼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所以,倪永孝打算怎麼做?”
“倪永孝這種人,當然是以牙還牙,”羅繼冷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他在找林昆的貨倉。根據倪永孝掌握的情況,林昆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急於接收尖沙咀的份額,正準備從金沙那裡接一筆頂級貨。倪永孝打算來個黑吃黑,就在這兩天,他要把林昆的貨截了,順便把林昆連根拔起。”
陸啟昌握緊了手中的檔案。這是一個意外到極點的收穫。他原本以為這次行動會因為高層的施壓而胎死腹中,卻沒想到,倪永孝與林昆這兩個毒瘤,竟然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啟一場自相殘殺的內耗。
“注意安全。”陸啟昌看著羅繼,眼神中帶著一種老上司特有的凝重與心疼,“羅繼,如果確定了林昆的接貨地點和貨倉位置,在儘量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把訊息傳出來。我們需要這批貨作為物證,不僅僅要釘死林昆,更要讓倪永孝這個‘教父’徹底下地獄。”
羅繼點了點頭,他掐滅了菸頭,將菸蒂小心翼翼地收進兜裡——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生物痕跡。
“阿孝懷疑家駒沒死,”羅繼在臨走前,突然丟擲了一個重磅訊息,“為了三叔能出獄,他也在找家駒。如果你手裡有家駒的訊息,最好藏死一點。”
陸啟昌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但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兩個男人在黑暗的巷弄裡分別,各自走向了相反的方向。陸啟昌重新走回中環的霓虹燈火中,而羅繼則閃身進入了那輛黑色的平治轎車,重新化身為倪永孝身邊那尊冷酷的石像。
陸啟昌走在空曠的街道上,感受著冬夜的寒意。他知道,這局棋還沒下完。林昆這個一首躲在陰影裡的毒蛇既然敢冒頭,那他就要做好被整個警隊和倪家同時碾碎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