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紐約,天是鉛灰色的,壓得低低的,像是隨時要落雪。
曼哈頓中城的繁華街道上,濃郁的聖誕氛圍早已鋪展開來,紅綠相間的綵帶在風中輕輕晃動,遊客們裹著厚圍巾在路燈下拍照,呵出的白氣在寒夜裡一散而盡。
而在第六大道和五十三街的交匯處,著名的索洛大廈矗立於此。大樓鋪滿了深色的玻璃幕牆,在午後的殘陽下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而在這棟大廈的頂層,則是如今華爾街風頭正盛的KKR總部。
晚上六點,克拉維斯坐在總裁辦公室的皮椅上,眉心擰成一個結,正死死盯著面前攤開的那一疊檔案。
那是RJR收購案的報價材料。
亨利·克拉維斯,槓桿收購(LBO)模式公認的開山鼻祖,全球私募股權投資領域的教父級人物。當年大學畢業後,他先是在表哥的引薦下進入了著名頂級投行貝爾斯登工作,很快他就在實戰中把先進知識融會貫通,然後他果斷辭職,與表兄喬治·羅伯茨及導師科爾伯格共同創立了KKR集團。
從此,華爾街的叢林裡多了一個以槓桿收購聞名於世的怪物。他們最擅長的事就是用極少的自有資金做股權,再靠大量舉債——發行那些垃圾債券——把一家家龐然大物,整個地吞進肚子裡。
然而此刻,這位華爾街天才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因為他遇到了KKR成立以來最難啃的一塊骨頭——RJR收購案。
RJR集團,是一家由菸草巨頭雷諾與食品巨頭納貝斯克合併組成的大型跨國集團。這家公司手握充足的現金流,但股價卻因為去年黑色星期一的影響以及資本市場對菸草行業訴訟風險的擔憂而被嚴重低估。
按理說,這種現金流充沛、股價被低估的標的,正是槓桿收購最理想的獵物。但問題在於——這次收購的對手方是管理層自己。
羅斯·約翰遜,RJR的CEO,一個作風奢靡、極其擅長政治手腕的經理人。
他對公司股價長期被低估非常不滿,同時也因此面臨著來自股東的問責壓力。他擔心董事會把自己踢出局,於是便萌生了透過管理層收購將公司私有化的念頭。
諷刺的是,他一開始找的合作伙伴正是KKR。他帶著管理層團隊來到克拉維斯的辦公室,談了一輪又一輪,把槓桿收購的流程和門道摸了個清楚。
可轉過頭來,這隻老狐狸便一腳將KKR踢開,直接勾搭上了著名投行謝里森·雷曼,準備踢開中間商自己單幹。
克拉維斯至今還記得那天接到約翰遜秘書打來的電話、告訴他“管理層決定另尋合作伙伴”時,自己握著話筒的那隻手有多冷。
克拉維斯感受到了深深的冒犯——堂堂華爾街槓桿收購的祖師爺,被人當成了墊腳石。再加上KKR本來就看上了RJR這塊肥肉,於是,他盛怒之下,宣佈入場。
然而,RJR的競標戰比他預想的要棘手得多。
當時KKR為了打約翰遜一個措手不及,也為了速戰速決,直接報出了每股90美元、總價204億美元的競標價。與之相比的,約翰遜那邊只報了75美元。
可克拉維斯卻低估了RJR董事會那群人的貪婪程度。見到鷸蚌相爭,董事會順水推舟地宣佈成立獨立特別委員會,直接將這場交易公開放置到全華爾街進行競標。
這一下算是徹底捅了黃蜂窩。第一波士頓、摩根士丹利、高盛、所羅門兄弟……幾乎全美所有叫得上字號的頂級投行與私人股權基金通通被捲了進來。
演變至此,KKR反而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局面。
誠然公司在槓桿收購領域的名聲無人能及,可這一次他得不到管理層的配合,對RJR內部的真實經營狀況兩眼一抹黑,導致他根本不敢隨便報價。
報價太保守,贏不了;報價太高,風險又大。
想到這,克拉維斯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樑兩側,眼袋下面的青灰色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
克拉維斯按下接聽鍵:“什麼事?”
秘書小心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先生,錢寧資本的馬丁·錢寧先生來了,說想見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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