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吳慷民,在此時的港島教育界,他的名頭或許沒有那些西裝革履、動輒拿了英廷爵位的名校校長響亮,甚至在那些出入督府、滿口倫敦腔的文官眼中,他只是一個頑固且邊緣的“左派旗手”。
但是在愛國陣營中,他卻是一尊屹立不倒的山頭,一根即便被狂風暴雨摧殘了數十年,卻依然死死紮根在中華文化土壤裡的定海神針。
他深耕基礎教育數十載,將傳統文化的根脈守在三尺講臺之上,更在長期的抗爭中練就了一種與西方體系博弈的高超智慧。吳康民其實並不排斥西方教育,甚至會主動引導學生汲取先進知識,但他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總能一眼洞穿殖民教育中那種“抹殺血脈認同”的陰毒。
正因這份嚴防死守,他成了港英政府最頭疼的對手。不僅是臭名昭著的政治部,就連軍情五處(5)都曾對他進行長期的監視與迫害。可吳康民從未倒下,反而越挫越勇,甚至在那段黑暗的歲月裡高瞻遠矚地創辦了“港島教育工作者聯會”。
在那個“教協”憑藉著港英政府的行政資源和對教師福利的壟斷、幾乎成為教育界唯一話語權的年代,教聯會的成立,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深夜裡,硬生生地劃燃了一根火柴。雖然火苗尚小,雖然它被官方長期排擠在主流體制之外,但它卻實實在在地給了那些不願低頭、不願背棄祖先的教師們一個家。
陸晨很清楚,以吳慷民在教育界的名望,他就是愛國陣營在文化戰場上的“旗艦”。港督尤德雖然在暗地裡恨得牙癢癢,但在明面上,面對這個門生故吏遍佈全港華校、在專業領域無懈可擊的老教育家,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其拒之門外。
只要吳慷民能夠第一個踏入那座新組建的“教統會”,那麼這就不僅僅是一個席位的更迭,而是在鐵板一塊的殖民教育防線上,生生撕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豁口。
“好,那就麻煩霍大亨引薦了。”陸晨拍了拍手,清脆的響聲在涼亭內迴盪,他的眼神中透出一抹少見的凌厲。
陸晨果斷地拍了拍手,清脆的響聲在涼亭內迴盪,他的眼神中透出一抹少見的凌厲:“我們要以吳老為核心,物色後續名單。我要讓尤德在某天醒來時發現,雖然教育司署的官員還穿著日不落帝國的皮鞋,但那張釋出最高政令的圓桌,已經被我們慢慢染紅了。”
……
下午三點,北區寶馬山
在九龍那座並不算奢華、甚至顯得有些老舊的培僑中學校園內,吳慷民正揹著手,站在校長室的窗戶邊看著操場。冬日的陽光透過樹影灑在他的臉上,卻掩蓋不住他眉間那一抹深深的愁意。
作為培僑中學的靈魂人物,吳慷民最近的心情並不算好。原因很現實——今年培僑的招生率再次出現了下滑。
原因並不是培僑的師資不夠硬,也不是這裡的學習氛圍不夠好,而是因為在現行的遊戲規則下,這些選擇“愛國”的孩子,正在被剝奪未來的入場券。
在“六七暴動”之後,港英政府對左派機構展開了長達十數年的政治孤立與行政打壓。像培僑、香島這些始終堅持升五星旗、堅持講述祖國曆史的學校,被官方冷冰冰地列入了所謂的“另冊”。
在那些港督府簽發的秘密檔案中,這些學校就像是教育界的“麻風病人”:培僑的學生畢業後,不能考取任何政府公務員職位。哪怕你的成績再優秀,但是在官方承認的等級體系中,你的學歷始終處於一種曖昧不明的邊緣地帶。
如果想升學呢?很抱歉,雖然按照港英政府的教育規定,學生可以以“私人候選人”的身份去申請大學,去參加那些含金量極高的考試,但現實很骨感。即便你作為私人考生拿到了全港前列的高分,在最後的面試或背景審查環節,只要那張表格上印著“培僑畢業”四個字,那些掌握著錄取權杖的日不過帝國教授或親英派高層,總會找到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將其刷掉。
“吳校長,很多家長在電話裡都哭了。”一個年輕教師的話語在吳慷民耳邊迴響,“他們說他們也愛國,也希望孩子記得自己的根,但是……孩子總要吃飯,總要有一個前途。他們不得不把孩子送去那些洋人辦的中學,哪怕在那裡要讀聖經、要學那種歪曲的歷史。”
吳慷民用力地捏了捏走廊的欄杆,指節由於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很清楚,港英政府正在用一種極其卑劣的手段,強行切斷愛國教育與社會晉升階梯之間的聯絡,試圖透過餓死這些學校,來最終抹殺這種精神。
就在這種略顯壓抑的氛圍中,教務處的曾鈺城突然急匆促地跑了過來。這位日後同樣也是個大人物,他畢業於培僑中學後以高到找不到任何理由的高分考入了港島大學,畢業後來到培僑中學任教。在吳慷民擔任校監後便榮升校長,後來更是與一群志道同合人士,成立港島民主建港聯盟,還當上了立法會主席。
不過這個未來會在政壇風生水起的年輕人,此刻臉上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激動。
“校長!校長!”曾鈺城由於跑得太快,聲音略顯急促,“外面……霍大亨和陸先生一起來了!現在就在校門口,說有要事拜訪您!”
吳慷民聞言,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猛地挑了挑,露出了一抹驚異的神色。
“這二位怎麼突然來訪了?”
吳慷民和霍大亨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在過去那些最艱難的歲月裡,兩人經常在避風塘的小船上,或者在深夜的茶室裡討論如何為愛國事業守住這一點星火。而且霍大亨還對培僑有恩,多年來他經常組織一批愛國富豪對培僑、對教聯會的贊助更是從未斷過,要不然自家中學早就破產倒閉了 。
但是如今並非什麼校慶,也並非什麼傳統節日,霍大亨為何會突然造訪?
更令他意外的是陸晨的到來。雖然在之前的幾次捐贈活動中,陸晨也曾透過嘉禾基金會向培僑捐過一大筆改善設施的鉅款,但吳慷民心裡清楚,那更多是陸大亨的一種對愛國學校“雨露均霑”的慈善策略。兩人的交情,確實僅僅停留在宴會上的點頭之交。
此時此刻,這兩位能左右港島局勢的巨頭,竟然在沒有任何預約的情況下,聯袂出現在這間校園裡,實在是讓吳慷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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