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少輝的辦公室裡,空氣凝滯得像是能擰出水。
婁振華站在辦公桌前,胸口起伏,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不正常的紅光。
他剛才那一通“陳情”,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謝少輝沒立刻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間夾著的煙己經燃了大半,灰白色的菸灰顫巍巍地掛著。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婁振華,那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審視。
“婁廠長,”謝少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發號施令的沉穩,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注意你說話的態度。這裡是黨委書記辦公室,不是你的私人會客室。
楊衛國同志的問題,是組織上的問題,該怎麼處理,有黨的紀律,有國家的法規,有事故調查組的結論。
不是你,或者我,憑個人交情就能定性的。”
他彈了彈菸灰,動作很慢。
“至於你說的,把廠子交出來……”
謝少輝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
“那是歷史程序,是公私合營的國家政策。不是誰對誰的恩賜,更不是誰能拿來討價還價的籌碼。這一點,婁廠長,你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
婁振華被噎了一下,臉上紅白交錯。
他聽出了謝少輝話裡的分量。
是啊,他一個過去的資本家,如今的私方代表,在根正苗紅、從槍林彈雨裡拼殺出來的書記面前,談什麼“交情”?談什麼“功勞”?
他穩了穩心神,知道光打感情牌沒用,必須拿出點實在的東西。
他把心一橫,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抽出一沓材料,“啪”一聲,不輕不重地拍在謝少輝寬大的辦公桌上。
“好,謝書記,大道理我不多說了。”婁振華聲音壓低了些,
“咱們就事論事。這次事故,死傷這麼多人,確實是生產安全出了問題,老趙難辭其咎,老楊也負有領導責任。但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他手指點著那沓材料:“這是我從後勤系統側面瞭解到的。醫務科,上個月底,突然採購了一大批外傷藥品和敷料,數量遠超往常!而醫務科,歸誰管?李懷德!偏偏就在他們大量採購之後沒幾天,鍋爐房就出了事!謝書記,這難道只是巧合?我有理由懷疑,這是有人為了鬥爭,不惜拿工人兄弟的生命當籌碼,在裝置上做了手腳!”
他死死盯著謝少輝,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點動搖。
謝少輝的目光,落在那沓材料上。
他伸出手,拿過來,一頁一頁,慢慢地翻看。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眉心幾道深刻的皺紋,顯得更加清晰。
門外,走廊的陰影裡。
高陽和李懷德站在那裡,剛才辦公室裡不算激烈的爭執,隔著門板,也斷斷續續傳出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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