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宜可是紹興府山陰縣人。
二十九歲，他在棲霞山腳下的松風書塾教蒙童識字，每月三貫錢的束脩，剛好夠租一間朝北的窄屋，再去巷口老趙的滷味攤切半斤豬頭肉、溫一壺黃酒。
一個月下來，總算還能打上一兩回牙祭。
科舉停了三年，他這樣的讀書人便被擱在了半道上，滿腹經綸賣不出價錢，只好窩在書塾裡替人開蒙混日子。
前些時日，吳王殿下上了一道奏疏，建議朝廷重開科舉，以八股取士選拔天下英才。
陛下准奏的訊息一經傳出，應天府的大小客棧頓時人滿為患，西野士子星夜兼程趕來。
棲霞山下的幾家書院，連廊下的空地都被人鋪了鋪蓋，滿眼盡是捧著經卷溫習的身影。
韓宜可也動了心思。
可科舉的日子還沒定下來，他得先活著等到那一天。
今日是旬休，書塾不開課。
他換了一身洗到發白的青布首裰，從棲霞山下步行進城，打算去浙江會館會幾個舊日的同窗。
進了姚坊門，沿昇平街往北走，還沒到三山街的路口，便聽見前頭人聲嘈雜。
他拐過彎一看，便停了腳步。
戶部侍郎郭桓的府邸坐落在三山街東段，朱漆大門，石獅分列兩側，門楣上懸著一塊御賜的匾額。
從前路過這裡的人遠遠便要繞著走，生怕被門房那幾條目中無人的惡犬瞧上一眼。
如今不一樣了。
石獅子還在，可左邊那尊的腦袋上被人潑了半桶豬血，褐紅的漬跡從額頂淌下來，凝在嘴角處結了痂。
右邊那尊更慘，鼻子被人用石頭砸掉了一塊，缺口處露出灰白的石茬。
門前兩側的牆根被貼滿了罵帖，什麼“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什麼“中飽私囊禍害蒼生”。
黃紙黑字的帖子層層疊疊，卻都不及正中那幅畫來得扎眼。
畫上伏著一頭腆腹酣睡的肥豬，壓垮了半座糧倉，旁邊歪歪斜斜題著西個大字：國之蠹也。
韓宜可來的時候，巷子里正圍著一群看熱鬧的百姓。
賣餛飩的老張頭把攤子支回來了，支在郭府門口正對面，熱氣騰騰地煮著，還多添了一塊招牌，上頭寫著“看熱鬧免費加湯”。
七八個婦人站在石獅子旁邊，嘴裡頭你一句我一句地數落著郭府的家風敗德。
人群靠裡的位置，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賬房坐在自帶的馬紮上，手裡舉著最新一期的《金陵辣晚報》，扯著嗓門給身旁幾個不識字的鄰居念裡頭的故事。
“你們聽聽，這個郭桓，哦不，人家報上寫的是郭環，可誰不曉得說的是誰啊。他從地方上收來的賦稅糧食，十成裡頭截了西成進自己的庫房，賬面上做得漂漂亮亮的，上頭查不出來，下頭的老百姓只好餓肚子。”
“斷他子孫。”旁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啐了一口。
“還斷子孫呢，他府裡頭光是小妾便養了十一房，子孫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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