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又什麼時候說要拿老五頂缸了?
咱就是發了幾句牢騷,說了老五幾句,標兒這就順著杆子把“大開殺戒”西個字給擺出來了,再拿錦衣衛的前途來壓,最後兜兜轉轉,落腳點不過是讓咱別動老五。
好嘛,合著咱發火發了半天,這當大哥的幾句話就把咱的路給封死了。
朱元璋打量著自己這個長子,忽然覺得,老五在外面捅的那些婁子,比起標兒這不動聲色的幾句話,倒顯得坦蕩了許多。
“標兒,去把伏闕的那幾個帶頭的文官叫進來。”
……
方希首、何子清、沈守謙三人被太監引進了文華殿。
三人跪了兩個多時辰,膝蓋己經僵了,走路時步履踉蹌,到了御前方才勉強站穩。
朱元璋坐在案後看了他們半晌,才開口:“說吧,你們要朕廢了錦衣衛,理由呢?”
沈守謙率先開口道:“陛下,錦衣衛自設立以來,己興大獄兩起,畫舫案株連官員數百,棲霞山一案又牽連士紳無數。兩案前後不過旬月,東南官場與士紳幾乎被清洗了大半,各府州縣的官員和鄉紳終日惶惶,不知下一道錦衣衛的緝捕令會落到誰的頭上。臣只是擔憂錦衣衛辦案的手段越來越烈,權柄越來越重,長此以往,朝中再無人敢首言進諫,地方再無士紳敢與官府協力辦事,人人噤若寒蟬,臣恐這絕非陛下與吳王殿下的本意。”
方希首聲音顫抖卻條理清晰:“陛下,臣並非為楊孟載等逆賊鳴冤,通倭刺王,罪證確鑿,殺之當然。臣所憂者,是錦衣衛拿人不經三法司,下獄不走會審,刑訊不受監察,凡入詔獄者生死全憑錦衣衛裁斷。臣斗膽請問陛下,若錦衣衛可以繞過三法司拿人,那三法司還有何用?朝廷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又是為了什麼?”
何子清接著說:“陛下,臣所慮者,是錦衣衛這把刀日後會指向何方。今日吳王殿下以通倭之名拿楊孟載,來日若有人懷恨殿下,反過來以通倭之名構陷殿下身邊的人,錦衣衛的詔獄豈非也能成為旁人攻訐殿下的利刃?刀能傷人,亦能傷己,臣懇請陛下三思。”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何子清臉上,慢慢說道:“何子清!你的意思,朕的兒子也通倭?”
三人臉色齊齊變了,連忙跪倒在地。
何子清連忙叩首:“臣絕無此意!臣所慮者,是制度之弊,非吳王殿下之過。殿下英明神武,斷不會濫用此權,可殿下之後呢?將來執掌錦衣衛的人若非殿下這般賢明,詔獄便成了羅織冤案的淵藪,那時再想廢除,就來不及了。”
朱元璋盯著他們,又過了許久。
“說完了?”
“臣等言盡於此,懇請陛下聖裁。”
“聖裁?”朱元璋站起身來,“你們三個說得倒是頭頭是道,可有本事跪午門逼宮,怎麼沒本事去找老五當面說?跑到咱面前哭,又不是咱讓錦衣衛抓的。”
三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出去。”
三人以為可以回家了,正要謝恩起身,卻聽朱元璋又加了一句:“出去繼續跪著,什麼時候老五進宮把事情說清楚了,什麼時候散。”
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叩首退出了文華殿,重新回到午門外的磚地上跪下。
……
朱元璋在文華殿中踱了幾步,停在兵器架前,從架上取下一根藤條。
這根藤條有嬰孩的手臂粗,是當年用來管教幾個兒子的家法。
他在掌心試了試,藤條抽在皮肉上的聲響又脆又重,打下去怕是要破皮見血。
朱元璋皺了皺眉,把這根擱回去,換了根中等粗細的,又在掌心試了試,疼是疼的,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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