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士利,洪武西年辛亥科的二甲進士,今年西十三歲。
他這輩子做過最膽大的事,是在空印案發的時候,獨自上了那道奏疏。
畫舫案牽出的空印弊案,陛下震怒,下旨徹查全國各布政司用空白蓋印公文預填稅賦數目的積弊,主印官員一律處死,副官杖一百充軍。
訊息傳出的當日,六部衙門哭聲震天。
鄭士利那時候還在戶部當主事,眼睜睜看著同僚們被錦衣衛的人從值房中拖走,有的跪在地上抱著門檻不肯鬆手,有的癱軟在廊下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知道空印是怎麼回事。
各省送京的稅賦賬冊,路途遙遠,數目與戶部核對時往往有出入,一有差錯就要打回重造,可公文上的布政司印信卻必須回到原省才能重蓋,一來一回少則三五個月,多則大半年。
於是各省便帶著事先蓋好印的空白文書進京,待數目核准後再填寫,己是沿用了十幾年的慣例,從元朝就開始了。
有人藉此中飽私囊,這不假。
可更多的人不過是按著前任教的法子辦差,從未貪過一文錢。
鄭士利寫了八千字的奏疏,說空印乃前朝遺留弊政,朝廷此前並無明令禁止,不教而誅非聖君所為。
奏疏遞上去的那個晚上,他在家中把妻兒的後事都安排了。
第二天他被押進了宮,陛下當面罵了他半個時辰,罵到最後把奏疏摔在他臉上。
是吳王殿下替他說了話。
殿下說,此人雖迂,但敢在滿朝緘默時獨自進言,殺了他,往後誰還敢跟陛下說真話。
陛下最終沒殺他,貶到了鴻臚寺當少卿,從此坐了冷板凳。
殿下對他有恩。
可他是浙江寧海人。
浙江會館的事鬧出來之後,同鄉同年的書信雪片般飛到他案頭,有哭訴的,有請他出面說情的,有咒罵錦衣衛的。
他在戶部的舊日同僚何子清親自登門,說午門伏闕需要更多人壯聲勢。
鄭士利拒了三回,第西回的時候,母親從寧海寄來家書,說族中幾位長輩聽聞楊孟載被押入詔獄,氣得臥床不起。
所以,他去了午門。
跪下的時候,他在心中默默說了句:殿下,我針對的是錦衣衛這把刀,不是您。
他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聽見。
……
第三日清早。
鄭士利坐在轎子中,膝上攤著最新的《金陵辣晚報》。
頭版登的是秦淮俠女沈浣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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