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的儲藏艙被改造成了臨時研究室，爺爺的星圖被固定在全息投影臺上，藍光透過紋路，在艙壁上投出密密麻麻的註解。我蹲在投影下，指尖劃過“紅薯幹失竊案”那行小字，突然笑出聲——爺爺的筆跡帶著點得意的歪扭，像個等著看好戲的孩子。
“還在看那筆老賬？”端木燕抱著一摞土壤樣本走進來，軍靴碾過地面的碎星塵，“我爺爺昨天影片時還罵，說你爺爺是‘記仇的老狐狸’，一塊紅薯幹記了五十年。”
我指著星圖背面的塗鴉：“你看這個，他畫了你爺爺偷紅薯干時的樣子，耳朵尖都紅了，像極了小星心做錯事的模樣。”
端木燕的耳根果然泛起紅，轉身把樣本盒重重放在桌上：“別瞎看，趕緊分析資料。機械星球的土壤樣本顯示含氧量過高，按你爺爺的註解，得摻三成星心帶的火山灰中和。”
我湊過去看樣本盒上的標籤，是小星心寫的：“機械星A區，摸起來像齒輪，硌手。”字跡旁邊畫了個哭臉，大概是採集時被碎石劃破了手。“這丫頭，”我笑著搖頭，“倒比儀器記錄得生動。”
全息投影突然閃爍了一下，星圖上的某段星軌開始發光，註解裡的小字漸漸清晰：“此處有‘共生菌’，能讓紅薯藤在真空裡紮根，當年和老燕吵架時發現的。”
“共生菌？”端木燕皺眉，調出資料庫，“星際植物誌裡沒記錄過這種菌類。”
“爺爺的筆記裡提過，”我翻出泛黃的紙頁，上面畫著團模糊的菌絲，“當年他們在卡戎星雲的隕石縫裡發現的，你爺爺說‘看著像發黴的紅薯皮’，還差點把樣本扔了。”
我們按星圖指引，駕駛星艦來到那段發光的星軌。這裡的隕石表面覆蓋著層淡綠色的菌膜，像裹了層薄霜。端木燕戴著無菌手套採集樣本時，菌絲突然纏上他的指尖，在手套上印出個小小的星紋——和他爺爺留在“老槐號”駕駛艙的掌印一模一樣。
“是‘守菌’！”我想起爺爺的話，共生菌會認主，只在有星紋印記的人面前活躍。
菌膜在樣本盒裡漸漸舒展，透出紅薯藤的紋路。我突然明白，爺爺說的“共生”，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依附。就像他和端木燕的爺爺，吵了一輩子，卻在每個危險的星軌都為對方留著後路；就像紅薯和共生菌，誰也離不開誰，才能在真空裡紮根。
回到研究室時，小星心正蹲在星圖投影下，用手指描著那行“紅薯幹失竊案”的註解。“炘南爺爺，”她抬頭，熔岩紋路的臉上滿是好奇，“偷紅薯幹真的會被記五十年嗎？”
“當然，”端木燕板著臉，卻把剛烤好的紅薯幹塞進她手裡，“所以不許學壞。”
小星心嚼著紅薯幹，突然指著星圖上的共生菌資料：“您看，這菌的活性曲線，像不像烤紅薯時的溫度變化？”
我們湊過去一看，果然——菌絲的活躍峰值，正好對應紅薯烤到焦邊的溫度。我突然想起爺爺總說“萬物相通”，原來連太空裡的菌類，都藏著烤紅薯的密碼。
培育艙的警報響了第三遍時，我正盯著顯微鏡裡的共生菌發呆。螢幕上的紅薯種表皮裂開道縫，卻遲遲沒發芽，反而滲出褐色的汁液——這是第17次失敗了。
“別盯著了，”端木燕把杯熱可可放在操作檯旁，“你爺爺的註解寫著‘急不得，得等菌膜裹住種皮’，你這三天換一次營養液，跟拔苗助長有什麼區別？”
我沒理他，只是調出前16次的失敗記錄。每次都是種皮開裂後就停止生長，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生機。“會不會是共生菌的活性不夠？”我敲著桌面，“或許該按星圖上說的，用星心帶的岩漿加熱培育艙。”
“胡鬧！”端木燕皺眉，“培育艙的耐熱極限是120度，岩漿溫度能到上千度，你想把裝置全燒了？”
我們又吵了起來，像爺爺和他爺爺當年那樣。小星心抱著樣本盒蹲在角落，突然說：“炘南爺爺，您上次說，紅薯在真空裡發芽，靠的不是水和溫度，是‘念想’。”
我愣住了。那是某次給她講爺爺的故事時隨口說的，沒想到她記在了心裡。“念想怎麼當肥料？”端木燕嗤笑，卻悄悄調低了培育艙的冷卻系統。
當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見爺爺和端木燕的爺爺蹲在“老槐號”的貨艙裡，用體溫捂著紅薯種，嘴裡唸叨著“快點長，等長出藤，就帶你們回家”。貨艙的裂縫裡漏進星光，落在種皮上，竟長出細小的根鬚。
醒來時，我衝到培育艙前，發現褐色的汁液消失了，裂開的種皮外裹上了層淡綠色的菌膜，像件薄薄的外衣。更神奇的是，根鬚正從膜裡鑽出來，在真空中舒展，帶著淡淡的熒光——像爺爺夢裡的那樣。
“活了！”我喊醒端木燕，他睡眼惺忪地湊過來，看到根鬚的瞬間，突然挺首了背。
菌膜在根鬚的牽引下漸漸變薄，露出裡面嫩黃的芽尖。芽尖接觸到培育艙的光源時，突然轉向我們的方向，像在打招呼。小星心舉著記錄儀，聲音發顫：“它在看我們！”
我們終於明白爺爺說的“念想”是什麼。不是虛無的期盼，是反覆除錯時的耐心，是爭吵時的在意，是盯著培育艙不肯閤眼的執著——這些藏在細節裡的牽掛，比任何營養液都更能讓生命紮根。
端木燕突然轉身往外走，回來時手裡拿著箇舊飯盒，裡面是他爺爺留的紅薯幹，己經硬得像石頭。“按老規矩，”他把紅薯幹掰碎，撒在培育艙的觀察窗上，“我爺爺說，給新生命添點‘老味道’，長得更結實。”
芽尖果然長得更快了，藤蔓繞著觀察窗上的紅薯幹碎屑攀爬，在玻璃上織出個小小的星紋。我看著那星紋，突然想起“老槐號”駕駛艙裡的信標，想起星圖背面的老賬，想起所有沒說出口卻刻在骨子裡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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