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在隔壁航空學習米格技術時，透過檔案室門縫驚鴻一瞥的圖-104設計圖——不，眼前這份圖紙更令人顫慄，這是更高更先進更優越的技術，那些躍動的曲線分明是掙脫枷鎖的東方巨龍。
這是屬於他們自己獨立自主研發出來，突破技術限制的渦扇發動機圖紙，這是他們自己的奇蹟！
“去年康威發動機的洩露照傳回國內，我們總裝部的老張當場掀了會議桌。“塗振邦的指尖懸在風扇葉片引數表上方微微發顫，“他說約翰佬這設計至少領先我們二十年，沒想到......“老人突然抬頭，鏡片後的目光灼得人發燙，“姜總，你這外涵道分流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孩子，雖然對比年紀，這位僅僅是孩子的年紀，比他孩子的年紀都要小，近乎相當於他孫女的年紀。但是她的成果，他必須要以敬稱，同等甚至是尊敬的態度，表達他的鄭重敬佩！
這個初見被她年輕所震驚，再聽被她的設計奇蹟再次震撼的年輕總設計師，在創造屬於他們東方古國的瑰麗奇蹟！
尹鎮適時遞上水杯，紅色的星星下為人民奮鬥圖案的搪瓷缸與木茶几相觸的輕響恰到好處。
姜競株接過丈夫遞來的計算尺，尺身上的磨損刻度在陽光下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光澤：“關鍵在三級低壓渦輪的傳動系統。“
她將計算尺橫架在圖紙上，鎢鋼游標精準卡住涵道比數值，“我們採用齒輪傳動風扇設計，讓低壓渦輪轉速比高壓系統降低35%，這樣既能保證推力......“
窗外的積雪樹影在圖紙上緩慢爬行，熱氣蒸騰與姜競株話語中未曾掩蓋的絕對犀利硝煙味在暖陽中奇妙交融。塗振邦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總設計師身上若有若無的睿智氣息，竟與當年錢總帶的那箱演算稿歸國時候一般無二。
“......因此在亞音速巡航時，外涵道能貢獻68%的推力。“姜競株的鋼筆尖突然點在混合器結構圖上，墨跡在特種陶瓷塗層引數欄暈開一朵墨梅，“而當我們開啟加力燃燒室——“她手腕輕抖，筆尖劃出凌厲的折線，“內涵道溫度瞬間突破1700K，這時渦扇就會變身成狂暴的渦噴猛獸。“
塗振邦突然放聲大笑，震得茶几上的鎮紙微微發顫。他摘下眼鏡用力擦拭，露出眼角積蓄的溼潤：“去年冬天，我們在風洞測J-7原型機，燃燒室爆震把觀察窗都震裂了。那幫小子趴在地上找零件時要是知道......“老人忽然哽住，有力的手掌重重按在圖紙某處——那裡標註著新型鎳基超合金的蠕變極限曲線。
姜競株默契地抽出底層圖紙，泛藍的蠟紙上是密密麻麻的疲勞試驗資料：“1000小時以上全速測試，渦輪盤徑向裂紋不超過0.3毫米。測試依然還在繼續，這是部分資料統計，“她停頓片刻，從藤箱夾層取出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試片，“這是第三代單晶葉片，耐溫能力比現役型號提升600℃。“
立足要做戰機研發，姜競株從不打沒把握的賬，材料先行，這是她的拿手專案，自然要充分發揮到極致。
試片在塗振邦掌心泛著幽藍的冷光，其上的枝晶花紋宛如冰封的星河。老工程師突然想起58年在盛京飛機制造廠，他們用搪瓷缸融化蘇聯鋁材的夜晚。那時月光下的金屬溶液，也曾這般神秘地流淌。
而如今，他的手中，是比那時，更要先進百倍，遠超所謂卡住他們技術脖子的國際先進材料！
塗振邦的肉眼可見的顫動幾下，瞬間熱意凝聚眼眶，上蒼不薄，上蒼不薄，他們國內科研界，有這麼一顆灼熱如恆星般耀眼的巨星正在冉冉升起，旭日照東方，他們的未來，必定光芒萬丈！
“姜總，“塗振邦將試片輕輕放回絨布襯墊，聲音突然沙啞，“知道為什麼我非要見你？“
他指向辦公室西牆，整面牆的玻璃櫃裡擺滿各式模型，“這些年來，每次看到民航機拖著長長的冷凝尾跡，我就想起咱們跨過那條江，保家衛國的飛行員用拉-11對抗F-86時的黑煙——他們不得不用劣質燃油，發動機壽命還不到五十小時......
尹鎮應該有印象，你在那個後期應該進入部隊服役了！學飛行的都有學過那段艱難歷史！“
尹鎮無聲頷首，他怎麼會不知道，正是因為知道，才更堅定搏擊藍天的心！他的手無聲覆上妻子肩頭，感受到她驟然繃緊的肌肉。
銘記歷史，姜競株的睫毛在圖紙上投下蝶翼般的陰影：“所以我們的渦扇要同時做兩件事——“她突然抽出紅色鉛筆，在設計草圖上畫出兩道醒目的箭頭，“讓戰鷹的利爪更鋒利，讓銀燕的翅膀更輕盈。“
姜競株的筆尖懸在圖紙上方微微震顫，晨曦透過軍綠窗紗滲進來，將她的側影勾勒成剪貼畫。紅色鉛筆忽然劃破凝滯的空氣，在泛黃草紙上拖曳出兩道燃燒般的軌跡——一道直刺雲霄，一道掠過海平線。
“戰鷹的利爪要撕開音障。“筆尖重重戳在加力燃燒室結構圖上，震得茶缸裡的漣漪似乎映出機翼形狀，“銀燕的翅膀要托起雲河。“她的筆鋒陡然轉柔，在外涵道流暢的曲線上暈開胭脂色的光暈。她抬眸時，眼底跳動著試車臺噴湧的湛藍火焰：“讓我們的海空，無所畏懼！“
這是她踏入科研界以來，一直在堅信，向著奔赴的目標！
塗振邦的鋼筆“啪嗒“滾落在地。老人渾然不覺，青筋畢露的手掌死死按住膝頭，嶙峋指節泛著青白。恍惚間，他看見1953年在東單浪頭機場，那些駕駛米格-15的年輕飛行員鑽出座艙時，髮梢凝結的冰珠如何折射出朝陽的血色。
“好...好！“他猝然擊掌叫好，軍裝下襬帶翻飛，這是他發自內心的酣然暢快。“五八年我們仿製渦噴-6，毛熊專家撤走前燒了三天圖紙。老劉帶著我們趴在灰堆裡扒拉殘片，拼出個七零八落的燃燒室......“
他的指尖撫過新型鎳基合金引數表，觸感冰涼如當年搶救出的金屬殘片，“要是他們能看見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