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遠處街巷的煙火氣吹來，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那層沉甸甸的、被歲月與龍族陰影裹住的沉默。
李金富那雙冰冷的機械義肢微微蜷縮，金屬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刺耳又落寞。他望著上杉慧垂落的發頂，望著她眼底那抹連優雅都掩蓋不住的破碎，心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中，悶痛得喘不上氣。
他曾是她在學院裡唯一的依靠，是那個會在她血統躁動時輕聲安撫、會在她被旁人孤立時默默站在她身側的老師。可如今，他連一句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死過一次嗎…。”
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機械手掌無意識地攥緊，指節處泛出冷硬的金屬白光。當年那個連踩碎一片落葉都會輕聲道歉的小姑娘，那個總跟在森德身後笑眼彎彎的小慧，竟然也走到了這般山窮水盡的地步。
“是我沒看好你們。”他垂眸，苦笑漫上眼角，“當年我不該一走了之，把你們丟在那個吃人的學院裡……”
“老師，這不怪您。”上杉慧輕輕抬頭，睫毛上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溼意，卻依舊強撐著端莊，聲音輕得像一片將落的櫻，“為了人類的未來，對抗龍族是您的宿命，就像……我的命，生來就綁在龍族的血裡。”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袖間暗藏的家紋，那是蛇岐八家的印記，也是她苟活的枷鎖。
“森德加入了爾諾德家族後，就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森德了。爾諾德家族藏著古老的龍族鍊金術禁忌，他越陷越深，我們……已經走散了。”
上杉慧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要被風聲吞沒，“蛇歧八家一直以我的孩子為要挾，讓我做了很多事，長時間的使用血脈力量，讓我的血統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現在的我，半人半鬼，靠著藥物壓制嗜血的慾望，我隨時都可能變成失去理智的死侍。”
李金富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御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族血統特有的腥甜。五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那些學院裡的舊時光撲面而來——她抱著課本追在他身後問問題，她在雨夜因為害怕血統而蜷縮在牆角，她和森德在櫻花樹下偷偷分享一塊點心……
那些乾淨明亮的歲月，如今全都碎成了玻璃渣，扎得他心口鮮血直流。
他抬起機械手臂，動作遲緩卻溫柔，像是想摸摸她的頭，像當年那樣安撫她。可懸在半空中，終究還是輕輕落下了。
他早已不是她的老師諾亞·努比斯，只是一個將死的、滿身罪孽的父親李金富。而她，也早已不是需要他庇護的小姑娘。
“辛苦你了，小慧。”
這一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壓盡了半生的遺憾與心疼。
上杉慧鼻尖一酸，險些落淚，她連忙偏過頭，用最優雅的姿態掩飾住眼底的脆弱，再回頭時，又恢復了那份蛇岐八家大小姐的沉靜。
“老師，您放心，您兒子的訊息，我會幫您查到。無論他恨不恨您，您……都該見他一面。”
李金富望著她，眸中翻湧著複雜的光——感激、心疼、愧疚，還有對自己命數的無奈。
他輕輕點頭，機械手掌在身側緩緩握緊。
“好。”
“等我回去就派人去打探訊息，老師您跟我回去嗎？”
“不了，我想一個人靜靜。”
“那…”上杉慧微微躬身，和服下襬掃過地面，姿態依舊優雅，“老師……您多保重。”
“你也是。”
她轉身離去，背影纖細卻挺拔，像一株在寒風裡不肯彎折的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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