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的雙手從身側抬起來，一隻落在她的頭頂，一隻落在她的背上。落在頭頂的那隻手的手指穿過她銀白色的頭髮，從髮際線滑到後腦勺，從後腦勺滑到脖頸。落在背上的那隻手的手掌貼著她的肩胛骨，手指微微張開。
兩個動作同時發生。
魄羅的尾巴在他身後晃了起來。不是搖——是晃。整條尾巴從根部到尾尖都在動，動的幅度大到像是在畫一個又一個的1/3圓。
銀白色的毛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條被風吹動的、銀色的河流。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悶悶地喊了一聲——“格林”。
緊接著又是幾聲，吐字清晰，彷彿想要讓格林看看自己這幾天的學習情況。
格林的手指在她的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手指陷進她的頭髮裡，指腹貼著頭皮。那個按的力道不大，但很穩，像一個人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放下去之後沒有再動它。魄羅的尾巴晃得更厲害了，晃到連帶著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著，顫得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
埃莉諾站在馬車旁邊，一隻手扶著車門，另一隻手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抓住什麼東西，她的眼睛從魄羅出現的那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魄羅的銀髮上停了一下，在狼耳上停了一下，在尾巴上停了一下，在“魄羅抱著格林”這個畫面上停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什麼。她轉過頭看著莉米露，嘴唇動了一下。
“這……”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一塊石頭卡在河道中間，水流從石頭兩邊繞過去，但石頭本身不動，“這就是……”
“魄羅。”莉米露替她把話說完了。聲音裡帶著笑，就知道她會驚訝，還帶著一點點“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的得意，“就是那個魄羅。”
埃莉諾的目光重新回到魄羅身上。銀白色的狼耳，銀白色的長髮，銀灰色的豎瞳，毛茸茸的銀白色尾巴。身高——她看著魄羅的肩膀，然後看著魄羅的頭頂，然後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魄羅的頭頂大概在她的胸口的位置。
她腦海裡浮現出以前莉米露給她看過的魄羅還是狼的時候的照片，那張照片裡魄羅很小，小到可以被莉米露抱在懷裡。
變化這麼大？吃的是什麼魔藥啊？這麼能變。
“挺大一隻的……”埃莉諾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莉米露走到埃莉諾身邊，站定。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她的聲音從埃莉諾的右耳傳進來，不大，但很清楚。
“她現在在學很多東西。說話、走路、吃飯、分辨好壞——全部都要從頭教起。學習能力其實很強，很多東西教一遍就記住了。比如說‘火’是燙的不能碰，‘水’是喝的不是玩的，‘格林’是——”
莉米露頓了一下，嘴角彎了，“是重要的，不過這一點好像不用教，她整天都纏著格林先生。但是……”
“但是？”
“但是魄羅太黏格林先生了。只要格林先生出現在她旁邊——”莉米露的聲音在這裡拉長了一點，透露出了一點作為老師的無奈，“根本學不進去。”
莉米露的目光落在魄羅身上。魄羅還掛在格林身上，她的臉從格林的胸口抬起來一點，銀灰色的豎瞳看著格林的下巴，嘴角彎著，彎得很開，開到一個在人類社交禮儀中不太得體的程度。
但她是狼，不是人。至少不久前還不是。對於一隻剛變成人的狼來說，“不得體”這個概念還不存在。她只知道一件事——格林在這裡，所以她高興，高興就笑。
“格林先生一齣現，她就不學了。”莉米露的聲音又從埃莉諾的右耳傳進來，“本來在好好地學著說話，我念一句她跟一句，我念‘蘋果’她念‘蘋果’，我念‘水’她念‘水’。格林先生從走廊經過，她的耳朵轉了一下——只是轉了一下——然後‘格’‘林’兩個字就出來了。
“不是念，是喊。喊完之後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尾巴翹得比頭還高，從學習室一路跑到走廊，從走廊一路跑到格林先生身邊。她的目標很準，歪歪扭扭地跑，最後撞進格林先生懷裡，一次都沒有撞偏過。”
“到後面魄羅適應得更好後，就能夠像現在這樣一路狂奔到格林懷裡了。”
埃莉諾把目光從莉米露臉上移開，重新好奇地落在魄羅身上。魄羅已經從格林身上下來了，不是自己下來的，是格林把她放下來的。
最開始格林只是把魄羅的手指從自己背後一根一根地掰開，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手指又自己扣了回去，像一根被拉開的彈簧，一鬆手就彈回原位。
格林又掰了一次，這次掰得比上次快，掰完之後順勢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牽——是握。他的手心包著她的手背，把她的手固定在自己掌心裡，不讓她再扣回去。
握住魄羅的兩個小手，格林終於能夠把魄羅這個傢伙從自己身上撈下來。魄羅站在他面前，銀髮有些亂了，裙襬歪了，尾巴還在一晃一晃地、不知道要晃到什麼時候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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