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蘿若有所思道:“殿下興許並不在意這些,總覺得不必告知於人自己也能解決。如此積累久了便會成病症。”
待到了地方,大夫住在巷子之間。陸雪錦揹著少年踏入巷子,低矮的沈木製的木柱,往上是灰色的瓦底。此為南方的建築風格,庭院裡栽種的植物被修剪的成形,四處都是橋與碧波的湖,往上瞧著天總覺得距離天很近,白雲悠悠地飄過,柳樹的枝葉隨之拂動。
他耳側傳來若有若無的氣息,背上的少年在此時醒了過來。慕容鉞碰到他腦袋邊的斗笠,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長佑哥”。
“哥……你為何要揹著我,我們現在要去哪裡?”慕容鉞詢問道。
“殿下醒了?”陸雪錦察覺到一滴水珠落在脖頸處,那雨絲順著斗笠往他衣領縫隙裡鑽,帶來絲絲的涼意。
“殿下生病了,如今我們在見大夫的路上。現在可有感覺好些?腦袋痛不痛?”
他詢問道,卻並沒有得到回覆。路過湖面時瞧見了倒影,自己揹著少年,背上的少年又睡了過去,睡過去之前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那俊冷的面容陷入一片蒼弱的枯白之中。
若是殿下醒來,一定會說自己沒事。殿下的性格與兄長完全不同,殿下有事會自己處理,不喜他人發現自己的弱勢。即便是對他也一樣,那弱勢對少年來說猶如缺陷,只自己藏著苦色與疲憊,在外總是活潑天真與沈穩之色。
他瞧著自己揹著殿下的倒影,背上的少年猶如化成一片羸弱的土壤,其上長滿了鮮豔而濃稠的花色,蛾子與蝴蝶在其上翩翩起舞,鑽入殿下的眼球之中,透過那雙銳利的眼折射而出無限的生命力。
“啪嗒”一聲,水滴落在他腳邊。他腳邊鑽出一道紅色的影子,抬眼便瞧見了一張張揚與自己別無二致的容顏。紅衣少年自水中而生,從倒影裡生長出來,從他記憶裡生長出來。
他往前走,紅衣少年也往前走,並不言語,只是在他身側瞧著他。
紅衣少年掌中拿著他年少時的書卷,踩在泥地裡濺出來泥水至他的袖袍。見他腳步頓住,紅衣少年湊過來看他。
“做事要從一而終,這不是你自己說過的嗎?如今又是在做什麼。”
紅衣少年逼近他,盯視著他的眼珠,他在裡面聽出來了平靜的嘲諷之色。那道影子隨著他踏入大夫的屋子,身影鑽進雨水之中消逝了,鑽進他的影子裡與他融為一體。
“瞧瞧這麼大的雨,當真是下的沒完了。不往該下的地方下,不該下的地方倒是下個不停。”大夫此時正在院子裡,瞧見有人進來,連忙接應了。
“可是方才前來請人的侍女本家?我腿腳不好,雨天出不了門,勞煩你把病人送過來。放在這裡便是,讓我瞧瞧。可是發燒了?”大夫問道。
慕容鉞躺在小床上,陸雪錦聞言道:“未曾。先前他受了兩回傷,有一回與現在的症狀相似,一睡便醒不來了。如此……可有法子能解?”
“一睡便醒不來了?那便不是身體上的症狀,”大夫說著,掀開了慕容鉞的眼皮,仔細地瞧瞧,又摸了殿下的心脈。
“我這處多診斷的是體外之傷,您這症狀倒是少見……不過也不是沒有接觸過。先前我有一回接過一個士兵,那士兵在戰場上半條腿都讓人戳斷了,抱著自己的腿入城來看病。城中沒有大夫願意接,我過去給他接上了斷腿。他在我這養了半年,腿腳是養回來了,與這少年症狀一樣,時不時地睡過去便醒不來。時而抱著自己的腿自言自語,還陷在那一日的噩夢裡。”
大夫對他道:“我給你裝一些糖水,你每日餵給他。待他醒來之後詢問他受傷的經過,興許是又受到了刺激。再給你開一些安神的藥物,若是之後情況變嚴重了,你去扶溝城裡找一名大夫,喚做秋吉。此人擅長這類病症。”
“這……”陸雪錦說,“他路上醒來了一回,又睡了過去。如何才能讓他醒來?若是一直不醒呢?”
“這……這誰也說不準,看他的造化便是。”
陸雪錦瞧著少年的側臉,明白大夫的言下之意,在這院子之中拿了一些糖水和安神藥,與藤蘿原路返回。
若說這兩日發生之事,遠不如先前兇險。少年在手刃侍衛與大鬧婆娑教時,尚未有如此症狀。前一日不過是提了一回與之分別,如今便做了噩夢不願醒來?
陸雪錦在馬車上陷入沈思之中,他沈靜的眼底倒映著少年的眉眼。身側的藤蘿方才聽了個全程,在一旁道:“公子放心便是,殿下一定會很快醒來的。”
“每回公子一要走殿下便要氣的暈過去,他氣性太大了些。”
慕容鉞這一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陸雪錦一天一夜沒有閤眼,那對門的戲子已經練好了嗓子,他在小孩床側守著,只見那戲子一吊嗓子,床側少年便開始冒出來冷汗。不知夢見了什麼可怖之事。
平日裡吵吵鬧鬧,不是要看小人書便是喝奶茶,不是神出鬼沒便是不懷好意,一個不留神便瞧不見人。如今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乖巧地在床側躺著,卻令他的心被揪起來一般,時不時地便要上手碰碰體溫,擔心人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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