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災厄、洪水、陰霾、乾旱、厄星、死亡、殊途、心弱、大火,這些會接踵而至,君主受苦痛纏身,最終會引領魏宮走向滅亡。
窗外雖是雨勢連天,宋詔卻似乎又瞧見了那一日燃燒魏宮的大火。那戴著豬臉面具的少年隱在夜色之中,彷彿在暢快地大笑,惡毒的詛咒已經在生驗。大火雖然沒有燒燬魏宮,卻已經燒燬君主的神智,朝向那死地處去。
這一切他無能為力。縱使能看到故事的結局又如何,他本身就在故事裡,作為微不足道的人物出現,除了能感念君主一二之外,別無選擇。
他置身在圍牆裡,難以抵達君主那處。跨越重重圍牆至君主身側,君主仍然閉目不醒,從不看他與魏宮朝臣。
待他從金鑾殿裡出來,雨勢衝著宮牆邊側的凌霄花。如今已經快入冬,因了雨勢氣候反常,凌霄花仍然開著,不知是受氣溫影響,還是被火勢的餘溫觸動,仍然在這初冬倔強的綻放著,探出橙色陽光般的暖色花枝。
雖說是好的寓意,他瞧著卻總覺得不順眼。駐足停留一二,隨之離這花枝遠去。
宋詔前往了藏書閣,此地原先是陸雪錦常常光顧的地方。先帝在時,陸雪錦是唯一一個授權來到這裡的學生,那時他常常站在知章殿外,跟著人來到這裡。如今這裡的書冊隨他翻閱。
他看的卻不是對於百姓有益的治國之策,凡是對方所看過的書,他都會看上一遍。凡是對方觸及的學識、他不擅長的領域,他會踏入其中。那臨走前留下來的胡文,他已經翻閱了典籍,嘗試破解其中的含義。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懂的神秘文字,儲藏在司命會的天機。他在藏書閣裡不吃不喝,連續待了半個月,只找到了一部分記錄胡族巫術的殘卷。胡族巫術擅長行使祭祀、用動物與天意相連結,有透過占卜看到未來的能力。
藏書閣十分安靜,漫天的書卷隱藏在石壁之中,他在這裡一坐就是一天。有的時候他嘗試以現有的漢族文字去理解胡族文字,發現難以相融。漢族的文字每一個字對應著每一個件事物本身。比如犬指的是動物,往上可能指的是某一類聽話的奴僕。但是胡族文字裡,每一個文字都變得十分覆雜。比如犬字,需要結合語境來看,可能指的是剛出生的幼犬、可能指的是已經成年的成犬,也有可能指的是已經死亡的犬類靈魂。他們的文字將過去、現在,未來三者融為一體,不同的符號之間互相解離,變得神秘不可測。
有的時候,他在過於安靜的環境裡睡了過去。在他睡醒時,他瞧見那些文字密密麻麻長出眼睛來,他在窺探天機時,彷彿神秘之物也在窺探他。他在其中看見了薛熠、陸雪錦的面容,回到了讀書時的歲月。在知章殿的時候,他第一次見陸雪錦,知曉此人是他們一生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只是某種直覺。人在瞻仰到某種平日裡難以觸碰到、在聖賢書上,在燭臺前才能見到的品性時,總是會出現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那種感受貫穿著他,令他眼睜睜地看著好友走進另一條厄運的道路之中。
某個人的追求並不僅僅只是名利與榮華富貴,拋卻了這些浮華之物本身,他們出身在權勢之家,受神佛的思想所籠罩。但是見到某個人時,一切本身所存在的東西似乎消失了,彷彿脫去了所有的外物,變成了類似於人死後白骨一樣的東西。如果誰要妄圖得到、改變,那對方原有的品性的話,他在那時尚且不知會如何。如今逐漸地能夠瞧見結局。在夜晚時,他一個人待在藏書閣時,逐漸地能夠瞧見宮殿被大火燒燬之後的殘影。
過去產生了現在,現在誕生未來。回頭看去,不過是一條鋪陳開來的道路。如同他在見到對方之前,所有的志向如同他人一般,不過是考取功名之後娶妻生子,像所有名臣那樣過完一生。
如今對他的影響不止於此,他對於娶親沒有任何自我意識,真正的娶誰、和誰一起生活,仔細思考下來似乎沒有那麼重要。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情,見證著某種名為命運的誕生,他在其觀測某種已知道路的不可挽回之變故。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正在一併驗證。前去寺廟時,他有諸如此類的困惑,如今逐漸地明晰。
人置身在自身的命運其中,無法感知到自己每一樣微小行為所帶來的後果。神佛所蘊藏的能力,答案正在其中。命運本身能夠透過任何一個微弱的念頭,帶來無窮無盡的果實。
他瞧見了許多倒影。薛熠、他、陸雪錦、衛寧、蕭綺、九皇子,這些他見過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產生了錯覺,總覺得每一天瞧著,那些文字也發生了變化,產生了不同的意思。儘管他並不瞭解最原始的含義。
有的時候,他在想,就算能夠解開這文字的秘密又如何呢?假使他看見了來自胡族的預言,魏宮註定會倒塌,一切都無法挽回。到那時也不過是驗證了他現在已經瞭然的真相,他又能因此改變什麼呢?
如果他能改變什麼的話,他不會如今還坐在藏書閣裡。因為君主既不會一夜之間放下前塵、九皇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間病死,這兩種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鑄造了必然的結果。
他只是很想知道的一件事。那人是否也有諸如此類的困惑。與他相比,陸雪錦更加的聰慧,是否已經看穿了這一切,在重新改變這場棋局。
君子之風、完美的臣子,玉石般的品性,猶如那佛前清明的燭臺。他在若有所感時,陸雪錦是否已經對一切瞭如指掌。面對這一場又一場的崩塌,那人會怎麼做。
“咳——”
一團深色的血如同墨汁一般。
薛熠牙齒在顫動,他低頭看著掌中的鮮血,掌中的書信已經翻看了好幾遍,上面的一字一句熟悉到他已經能夠背下來。碰到那封信,他的掌心鮮血重新變得乾淨,那髒汙的血色被洗滌了一番。骨縫深處長出來了健康的血肉,朝著青年那處蔓延。
近來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長佑仍然在他身旁。那記憶中的紅衣少年浮現而出,圍繞著他在他身側總是擔憂地瞧著他。
“兄長,你還好嗎?”紅衣少年詢問他道。
紅衣少年關心他道:“今日的摺子已經看過了,好好吃藥才是。接下來的路你不必擔心,我陪你一同南下,你一定能找到我。”
他聽見少年言語,不由得詢問道:“長佑……長佑如何能確定。你可是不願意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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