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埃忽然意識到,她好像又掉進了阿瓦莉塔的另一個陷阱。那個夢是阿瓦莉塔故意的,死域不久前的異變也是阿瓦莉塔故意的,阿瓦莉塔知道她不能不管,因為那關係到她最重要的卵。所以她會透支自己,所以她會變得更加弱小,所以她會不斷回想起奧斯蒂亞,所以這一刻,她會被這樣一個幼嫩的孩童緊緊抱在懷裡,甚至無法掙脫。
一切都顛倒了,她曾經所面對的一切。
記憶裡,奧斯蒂亞依舊對她微笑著,和那個夢中截然不同的,溫暖的笑容。
“就是人類啊。”
“小龍你看,他們多麼柔弱,所以……多麼珍貴啊。”
不,強大者才是珍貴的。
因為強者的憤怒總能夠吞噬弱者的憤怒,憤怒是不被允許雙贏的情感,怒火灼燒中,理智不過是燃料,或是一方勝利,或是二者皆輸。
可這個瞬間,被這雙柔弱的手禁錮在懷中,被迫糊了一臉的口水,憤怒的魔女沒有感到憤怒。
月色透過窗欞照進來,水一樣的白,在床上落下細長的陰影。伊瑞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去,耳邊是人類幼崽此起彼伏的小小呼吸聲。
隨後那片月光被黑影遮擋,伊瑞埃抬眼看過去,辰砂攀在狹窄的視窗,臉上全是汗,溼漉漉地往下淌著,順著發紅的脖子,劃過上下起伏的喉結沒入衣領。他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抬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邊——噓。
他多麼柔弱,所以多麼珍貴啊。
伊瑞埃很突兀地,這麼想道。
她轉動了下眼珠,不遠處,那個獵人似乎也已經睡著了。辰砂不知道往窗欞上塗了什麼,木條悄無聲息地融化,他朝伊瑞埃伸出手,鍊金師一向穩定的手微微顫抖著。
熟悉的手指近在咫尺,伊瑞埃試著動了動,抱著她的幼崽頓時抱得更緊,還發出一聲夢囈,在寂靜的黑夜裡彷彿巨響。
伊瑞埃和辰砂立刻看向獵人,獵人一動不動,呼吸平穩。
辰砂咬牙,碧綠的眼睛泛著寒芒,他將武器對準獵人——他做好了殺人的準備,但他沒想到這裡還會有三個孩子,一旦這位唯一的成年人死去,是不是相當於將那三個孩子也拉入深淵?
辰砂在這一刻覺得有點慶幸,還好,他身上的確流著華茲華斯惡毒的冷血,只要殺掉這個獵人,剩下那些孩子不可能阻止他奪回自己的龍……
就在辰砂想要先殺掉威脅一了百了的時候,伊瑞埃咬了咬他的手指,辰砂瞬間回過神,他還記得保持安靜,幾乎沒有呼吸聲,但胸膛劇烈起伏著。
伊瑞埃悄無聲息地用舌尖蹭了蹭幼崽的脖子,幼崽覺得癢,打蚊子似的揮舞了一下手,伊瑞埃趁著這個間隙從她懷裡爬出來,又把另一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幼崽的腳輕輕一勾,那隻“拍打蚊子”的手落回來時正好抱住那隻腳,於是幼崽模模糊糊夢囈了句“龍龍”,又安穩睡著了。
伊瑞埃得意地朝辰砂揚了揚尾巴,辰砂怔怔看著,目光凝在她折斷的骨翅上,瞳仁縮緊。他將手放得更低一些,好讓伊瑞埃能夠輕鬆地爬上去。
那隻小龍終於回到了他的掌心,比他高一些的溫度,如同握著一個小小的火爐。辰砂將她捧在胸口,從窗戶跳出去,落進佈置好的傳送陣裡。
微微亮起的白光之後,獵人翻身而起,心臟劇烈跳動,好一會兒才胯下肩膀翻了個白眼,把大妹妹的腳從小妹妹嘴裡扒拉出來,又給三個孩子重新蓋上被子。
*
辰砂捧著伊瑞埃從傳送陣的另一邊出來,低著頭一路往前走,伊瑞埃聽到他胸膛劇烈的鼓動聲。
“……喂,人類。”伊瑞埃開口叫他,“現在要去哪兒?”
辰砂劇烈地抽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擊中一樣猛的僵直,手下意識用力,把伊瑞埃壓得發出聲怪異的“噶”,他才終於像從某種情緒中清醒過來,把伊瑞埃捧到眼前,手指發抖地碰了碰她的骨翅。
原本翅膀就被灼傷了,一直沒能好,因為他煉造的這具身體不夠好,現在左邊翅膀還稍好一些,右邊翅膀最主要的那根骨頭直接從中間被折斷了,一半的膜翼耷拉下來。
他嘴唇張了張,但沒能發出聲音,最後嘴唇蠕動著,徒勞做了個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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