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爾眨眨眼,似乎沒能明白,阿瓦莉塔就笑笑,繼續說:“想要讓自己的基因延續下去,永恆地延續下去,所以任何一個文明的起始都伴隨著對生育權的掠奪,因為沒有生育能力的人沒有退路。他們原本一無所有,所以在搶奪時兇殘暴力,而原本擁有的人反倒因為擁有而寬容,甚至一度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人類會用虛假的父神頂替真正創生的母親,再將原本誕育生命的母親說成是男人的肋骨,是不完整的人。
每個世界的故事大抵如此,世間沒什麼新鮮事。
這個世界只是萬千世界中的一個,阿坎拉也不過是這個世界漫長文明中一個小小的片段,阿瓦莉塔聽著塔吉爾的故事,覺得他又幸運又可憐。
“所以塔吉爾,有一天這些會變的,當一無所有者的身份調轉,曾經的被掠奪者也會向當下的擁有者露出尖牙。”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玩笑道,“畢竟其實男人的身體還挺適合生孩子的,雖然他們比較怕疼吧。”
塔吉爾卻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笑出聲,他只是注視著她,塔吉爾的眼睛總是很乾淨,大概因為在最適合學習周圍一切的時候遠離了人群,以至於他失去了許多的參考系,不得不自己思考一些東西。
他的眼睛裡,哪怕愛意都是清爽的,他似乎第一次用這樣帶著些迷戀的目光注視她,好像困擾自己的一些東西被輕輕拂去,離經叛道的念頭得到了一個輕柔的親吻,他輕輕開口:“小姐,你這樣說,我就想給你生個孩子了。”
他一直很羨慕她,從他在烏沙鎮彈著琴,看到她望向自己的那個瞬間開始。她的眼睛好像在告訴他,她擁有她想要的一切,容納了山川湖泊,星辰大海,那麼滿足卻又那麼輕盈。
他對那雙眼睛一見鍾情。
阿瓦莉塔伸出一根手指點著他的額頭,將他往後輕輕一推:“那得先幹能生孩子的事哦。”
塔吉爾就仰躺在花叢裡,蝴蝶翩飛,亮晶晶的磷粉落在他的臉上。阿瓦莉塔坐到他身上,指尖順著額頭往下劃,越過鼻樑,嘴唇,下巴,滾動的喉結,最後抵在衣服的領口,塔吉爾等待她剝開自己,像剝開一枚橘子的果皮,吮吸酸甜的汁液,但阿瓦莉塔只是俯下身,吻了他的嘴唇。
她說:“那麼多蝴蝶在看著呢。”
塔吉爾忍不住笑起來,臉紅了,整個人暖得像被太陽曬化了一樣,他們就這樣躺在溫暖的洞穴裡,任由蝴蝶落了他們滿身。他們說話,說著各自旅途中見過的故事,塔吉爾說沙漠裡的人怎麼用一塊小小的石子配合著一小碗水洗澡,阿瓦莉塔就說起某個科技水平極高的世界是怎麼把沙子變成美食,用一片沙漠養活了一個國家的,聽得塔吉爾一楞一楞。
但阿瓦莉塔沒有問塔吉爾想不想回阿坎拉見見母親,塔吉爾也沒有因為自己的坦白質疑阿瓦莉塔口中不可思議的一切。
等夜色降臨時,洞穴頂端狹窄的縫隙居然能看見星空,密密匝匝的星星匯成一道光帶,阿瓦莉塔在這一刻忽然覺得,這裡真的很美。
她或許能在這裡停留更久的時間,凡人不過百年,對她們這樣的生命而言也只是一個瞬間罷了。
這麼想著,新一年的送火節到來了,阿瓦莉塔又想,其實她和塔吉爾認識也才不過一年,哪怕塔吉爾那樣短暫的生命,也還有很多很多個這樣的一年。
今年的送火節,那些去年吃了毒草的傢伙全都養好了嗓子,摩拳擦掌想要一雪前恥,塔吉爾也沒有去爭搶進入送火隊的名額——他對這個聚落而言終究還是一個隨時可能離開的外人。
火在草原上點亮一個個聚落,塔吉爾坐在篝火邊彈著克魯琴,聲音鳥鳴般清亮,他在唱一首新的歌,阿瓦莉塔仔細聽了才聽明白這首歌唱的居然是“吃沙子的人”,忍不住肩膀抖動著笑起來,一直笑到桑燭側頭看了她好幾眼,才勉強忍住。
她靠在姐姐的手臂上,雙手一下一下打著拍子,笑著問唱得好不好聽。
後來許多次,阿瓦莉塔回憶起那個篝火旁的夜晚,她總是會詢問自己,是不是被那樣彷彿理所當然的幸福衝昏了頭腦,所以閉目塞聽,讓自己忽略了許多東西。
比如姐姐一反常態地沒有在送火節跟隨隊伍巡診,比如落在姐姐身上的目光越來越多,那些發紅的臉被篝火的火光掩蓋,比如……姐姐雖然坐在她身邊,彷彿在聽她說話,目光卻已經望向了很遠的地方——那是群星璀璨的夜空,遙遠高闊,是人類無法抵達,而她們觸手可及的。
她在這個尋常的世界找到了不一樣的風景,但對姐姐而言,這裡只是個能輕易看遍的故事,一個暫且落腳的休息站,寂靜又柔和的生活如悠長的牧歌,聽完了,也就結束了。
送火節結束的第二週,一個晴夜,阿瓦莉塔趴在床上想著明天要拉著塔吉爾去哪裡玩,桑燭將這幾年所有的醫案整理好,回頭說:“阿瓦莉塔,準備一下,我們該離開這裡了。”
她叫她阿瓦莉塔,而不是桑落。
於是阿瓦莉塔就明白,這個故事結束了。
從這一刻開始,她是路西烏瑞,而不再是烏里亞山下備受愛戴的醫生桑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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