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白髮垂淚·終山知殤
永安西年，七月十西，上京城外，終山。
終山不高，卻因地處京畿，風水極佳，歷來是達官顯貴筑園避暑、頤養天年的首選之地。山腳下，一座佔地百畝、青瓦白牆的宅院依山傍水而建，看似樸素，卻因門前兩株需三人合抱的千年銀杏，顯露出不凡底蘊。這裡，是洛家在上京城外的別業，也是兩年前，前鎮北王、一字並肩王、上柱國洛天罡“告老”後的居所。
是日，天光晴好，夏末的風帶著山間草木的清香，拂過院後那片不大的池塘。水面波光粼粼，幾尾肥碩的錦鯉懶洋洋地游弋，時不時啄食飄落的銀杏葉。
岸邊，一位身著粗布葛衣、頭戴斗笠的老者，正坐在一方青石上垂釣。老者鬚髮皆白，面龐清癯，皺紋深刻如刀刻，一雙眼卻依舊明亮銳利，偶爾開闔間，精光隱現。他便是洛天罡，大夏開國元勳，曾與太祖皇帝策馬並轡、平定北方的洛家初代家主，如今朝野上下尊稱一聲“洛老太爺”。
自兩年前被次子洛驚雲以“京城喧囂，不利靜養”為由，“半勸半哄”地接到這終山別業後，洛天罡的日子便過得簡單而規律。每日卯時起身，打一套拳，讀半卷兵書，之後便來這池塘邊垂釣，一坐便是大半日。釣上來的魚，多半又放回池中，偶爾留一兩條肥美的，吩咐廚下燉湯，與府中老僕同享。
府中上下，連同管家、僕役，都是洛驚雲精心挑選的“老人”，口風極嚴。京城遞來的訊息、北境的軍報、朝堂的風雨，都被悄無聲息地擋在門外，或有選擇地過濾。洛天罡雖隱約察覺兒子們的“保護”，卻也樂得清靜，只當是兒孫孝順，不願他晚年再為俗務煩心。
此刻，他手持一根尋常竹竿，魚線垂入水中，浮漂靜靜漂著。心思卻不在魚上，目光越過池塘，望向北方遙遠的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麼。
池塘對岸，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偶有樵夫、藥農穿行。今日，便有兩個粗衣漢子，各挑一擔新砍的柴，在林邊小徑上歇腳。
山風徐來，也將他們的對話，隱隱約約送到了老人耳中。
“……聽說了嗎？北邊打得可慘了！”一個稍顯年輕的嗓音帶著驚歎，“北莽這次來了三十萬大軍！我的天，三十萬吶！”
“可不是咋的，”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介面，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憂心忡忡，“都打了好幾個月了！俺孃家舅子在幽州那邊跑商，前陣子好不容易逃回來，說北境九座城都丟了！死了好多人，路上到處都是難民……唉，造孽啊！”
“九座城？！”年輕漢子倒吸一口涼氣，“那……鎮北王呢？不是有黑騎軍嗎？”
老者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因山風傳送，依舊清晰：“黑騎軍……聽說在蒼狼谷，全軍覆沒了！鎮北王他……唉，說是身中十幾箭，墜馬死了，屍骨都沒找回來……”
“啥？！”年輕漢子失聲，“鎮北王……死了？那可是咱大夏的柱石啊！”
“誰說不是呢……朝廷好像還在瞞著，但這事兒，哪瞞得住？民間都傳開了。”老者嘆息，“聽說鎮北王的獨苗，那位世子爺洛塵，帶著南邊的兵趕回去了，跟北莽死磕，好幾次都差點……唉，真是老天不開眼，洛家三代忠烈，怎麼就……”
後面的話，被一陣風吹散，聽不真切了。
池塘邊，洛天罡握著魚竿的手，僵住了。
臉上的閒適從容，瞬間凍結。
他猛地扭頭，望向對岸林子。那兩個樵夫己經挑起柴擔，身影正消失在林蔭深處，只留下幾句零碎的嘆息，還在山風中飄蕩。
三十萬北莽軍……打了幾個月……北境九城淪陷……黑騎軍全軍覆沒……鎮北王戰死，屍骨無存……世子洛塵數次險死還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鑿進老人耳中，釘入他心裡。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北境若有如此大難，驚雲、驚風、金海他們，怎麼可能不告訴他？塵兒那小子，年前南下去平南疆，不是說一切順利嗎？怎麼會突然跑到北境去？還跟北莽死磕？
霹靂……他的霹靂，他最引以為傲的長子，北境如今的鎮北王，怎麼可能……戰死？還屍骨無存？
荒唐！
定是些無知鄉民以訛傳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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