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血親相見·白髮淚千行
永安西年，八月十二，黑水城外百里，大夏軍營。
連綿的營帳如同灰色的蘑菇，在黑水河南岸的曠野上鋪展開來，旌旗獵獵，兵甲森然。但與尋常軍營不同，這裡的旗幟格外駁雜——
有玄底“洛”字大旗，雖歷經戰火，依舊在風中挺立，象徵著北境最後的脊樑。
有浪花紋章的北越水師旗，飄揚在沿河搭建的簡易碼頭旁，數百艘大小戰船、運輸船靜靜泊在渾濁的河水中，桅杆如林。碼頭上，身著北越制式皮甲的水兵與民夫正忙碌地卸下糧袋、藥箱、箭簇。更有一支約萬人的北越步卒，營地整齊，雖遠道而來風塵僕僕，但軍容嚴整，眼神警惕——這是北越國內最後可調動的機動兵力，在林霜公主重傷、國內壓力陡增的情況下，北越王林和依舊力排眾議，將他們派了過來。
有南疆各部圖騰旗幟，在營地一側獵獵作響。南疆衛的戰士們膚色黝黑，臉上彩紋未褪，與北地士兵格格不入，卻同樣沉默地擦拭兵器，修補皮甲。他們遠離溼熱故鄉，在這乾燥苦寒的北境己鏖戰數月，許多人倒下了，再也沒能回去。
有“鎮南軍”的旗號，但數量不多，且營地位置相對靠後——這部分是自願追隨洛塵北上的鎮南軍官兵，更多的鎮南軍主力，仍需鎮守南疆，防備可能的變故。
還有……一些殘破不堪、幾乎辨認不出原貌的黑色旗幟，被珍而重之地懸掛在一處格外肅穆的營地中央。那是黑騎軍最後的殘部，人數己不足三千，人人帶傷，許多士兵肢體殘缺，卻依舊每日堅持操練，眼神中的死志與驕傲，令人動容。
洛天罡主僕三人，牽著馬，站在這片龐大而奇異的聯軍營地邊緣，久久無言。
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氣、馬糞的臭味、草料和皮革的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疲憊、堅韌與淡淡絕望的戰場氛圍。
老人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面面旗幟，一個個營盤，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漢人或蠻族、或疲憊或警惕的臉龐。
他看到了北越人。那些來自溫暖海濱的戰士，此刻裹著厚厚的皮襖，在寒風中呵著白氣，沉默地執行勤務。他們的國家遠在數千裡之外，本可置身事外，卻因一紙盟約、一份信任，將國運與軍隊押注在這片與他們並無首接關聯的土地上。
他看到了南疆蠻族。那些曾被中原視為化外之民的戰士，臉上塗著猙獰的圖騰，用生硬的漢語與同伴交流，笨拙地適應著北地的嚴寒與戰法。他們離家鄉更遠，氣候差異更大，卻無人抱怨，只是將分到的、比家鄉粗糙得多的口糧默默嚥下。
他看到了鎮南軍官兵。那些本應鎮守南疆、防備蠻族或其他勢力的中央軍，如今卻出現在這北境最前線，與曾經的“敵人”並肩作戰。他們的調動，顯然並非朝廷明令，其中風險與壓力，不言而喻。
他看到了黑騎軍殘部。那些他曾親手調教、看著長大的兒郎們的後代，如今殘缺不全地站在這裡，像一柄柄折斷卻不肯鏽蝕的刀，依舊倔強地指向敵人。
他看到了洛字營、前鋒軍、志願軍……看到了無數張陌生而年輕的臉，看到了他們眼中對勝利的渴望、對死亡的漠然，以及深藏的、對家鄉與親人的思念。
可他唯獨，沒有看到那面熟悉的、代表著大夏朝廷中樞權威的“夏”字龍旗。
沒有看到裝備精良、甲冑鮮明的中央禁軍。
沒有看到傳說中拱衛京畿、戰力最強的玄甲軍。
甚至連地方府軍的旗號，都寥寥無幾。
彷彿這場關乎大夏北境存亡、牽動數百萬黎民生死的國戰，與那座富麗堂皇的紫禁城，與那些高居廟堂的袞袞諸公，毫無關係。
陌生人都在為這片土地流血，異族都在為一份承諾搏命。
而自家人，自家朝堂，卻恍若未聞，袖手旁觀。
甚至……暗中掣肘，剋扣糧草，拖延援兵，坐視北境軍民在血火中掙扎、死去。
洛天罡胸中那團冰冷的火焰，在這一刻，灼燒得幾乎要將他的肺腑焚成灰燼。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老太爺……”洛安聲音顫抖，帶著哭腔，“咱們……咱們去找世子吧？”
洛天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情緒，點了點頭。
在表明了身份（只說是洛家老僕）後，他們很快被一名洛字營的哨長引著，穿過層層營盤，走向中軍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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