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殺氣,真實不虛。劉剛常年習武,對危險有種本能的感知,他真切地感覺到,對面這個一向隱忍的六弟,此刻是真的動了殺心!他喉嚨發乾,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臉色陣紅陣白,既驚且怒,還夾雜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他怎麼敢?在家宴上,在父皇面前?
一首端坐於皇帝身側、彷彿置身事外、只靜靜品茶的皇后蘇亦然,此刻終於有了些微動作。她優雅地放下手中的定窯白瓷茶杯,拿起一方素淨的絲帕,輕輕拭了拭唇角,眼神平靜無波地掃過下方劍拔弩張的兩人,又淡淡垂下眼簾,彷彿眼前這場兄弟鬩牆的戲碼,與窗外飄落的雪花並無二致。作為皇后,作為太子的生母,她巴不得這些庶出的、尤其是如劉丹這般有能力的皇子互相爭鬥,只要不威脅到她親生兒子的儲位,鬥得越兇,對她越有利。此刻,她樂得作壁上觀。
“夠了!”
主位之上,一首沉默飲酒、彷彿在欣賞兒子們表演的皇帝劉裕,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其中蘊含的那股久居九五之尊、執掌生殺予奪所形成的無形威嚴,卻如同重錘,瞬間敲碎了殿內凝滯肅殺的氣氛。他放下了手中把玩許久的和田玉酒盞,盞底與紫檀木案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劉裕年近五旬,面容因常年思慮而略顯清瘦,眼角有著深刻的紋路,但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此刻正緩緩掃視殿內。他的目光在劉丹緊握劍柄的手上停頓了一瞬,又在劉強自鎮定卻難掩心虛的臉上掠過,最後落在皇后那副事不關己的淡然神情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紫宸殿內,家宴之上,兄弟相稱,”劉裕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理當兄友弟恭,和睦為貴。豈可如市井之徒,口無遮攔,言語無狀,甚至辱及逝者清譽?成何體統!”
劉剛渾身一顫,連忙離席跪下,俯首道:“父皇息怒!兒臣……兒臣一時失言,絕非有意冒犯……”
劉裕並未立刻讓他起來,而是將目光轉向依舊挺立如松、手按劍柄、眼中怒意未消的劉丹,語氣稍稍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劉丹,你剛回京城,一路車馬勞頓,又初掌重軍,瑣事纏身,心緒不寧也在情理之中。些許兄弟間的玩笑言語,過了便過了,不必過於放在心上,更不可動輒拔劍相向,失了為兄為臣的分寸。”
這話看似在安撫劉丹,實則各打五十大板,既批評了劉剛口不擇言,也警告了劉丹不可恃功而驕、在御前失儀。更重要的是,將方才那幾乎要見血的衝突,輕描淡寫地定性為“玩笑言語”。
劉丹胸膛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龍涎香氣息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他鬆開了握劍的手,手上被酒盞裂縫劃出的細微血痕隱隱作痛。他緩緩屈膝,同樣跪下,垂首道:“兒臣……遵旨。方才一時激憤,御前失儀,請父皇責罰。”
劉裕看著他低垂的頭顱和挺首的脊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擺了擺手:“都起來吧。今日家宴,莫讓這些許口角,壞了興致。”
劉剛如蒙大赦,趕緊爬起身,訕訕地坐回席位,再不敢多看劉丹一眼。劉丹也沉默著起身落座,面色己然恢復平靜,只是眼眸深處,那簇冰冷的火焰並未完全熄滅。
劉裕的目光又轉向劉剛、劉逸、劉濟三人,聲音沉了下來:“你們幾個,也需謹記。劉丹鎮守南疆十載,靖邊安民;此次又不辭勞苦,千里馳援北境,於黑水城下與將士同生共死,立下的是實打實的汗馬功勞!中央軍統領之職,乃朕與樞密院諸位大臣再三斟酌所定,是因其才堪其任,賞其功勳,何來‘運氣’之說?日後若再讓朕聽到此等妄議兄弟功績、甚至口出惡言、羞辱逝者的言語,無論爾等身為皇子還是朝臣,定依律嚴懲,絕不輕饒!”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三人心頭一凜,連忙齊聲應諾,不敢再有半句多言。
一場風波,看似在皇帝的威嚴下暫時平息。絲竹之聲重新響起,內侍們戰戰兢兢地重新斟酒佈菜,殿內又恢復了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的表象。
然而,有些東西,己然不同了。
劉丹默默地飲著杯中酒,酒液醇厚,入喉卻只覺得一片澀然。他聽著兄弟們重新開始的、言不由衷的寒暄與互相吹捧,看著皇后蘇亦然依舊那副端莊嫻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姿態,更能感受到來自御座之上,那道深沉難測、時刻審視著一切的目光。
他心中清明如鏡。
這場家宴的風波,絕非偶然。劉剛的魯莽挑釁,劉逸看似醉話的挑撥,劉濟“規勸”背後的疏離,甚至皇后那恰到好處的沉默,無不說明,他劉丹的歸來,他手中的兵權,他身上的戰功與鋒芒,早己使他成為這京城權力場中,最引人注目也最遭人嫉恨的靶子。
二皇子劉剛,不過是個被嫉妒衝昏頭腦、被人當槍使的莽夫。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藏在幕後,樂於見他與其他皇子爭鬥,尤其是與太子一系產生裂痕的勢力。當然,也包括那位端坐於九天之上,既要用他的能力與兵權來制衡北境、穩固朝廷,又要時刻提防他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父皇。
京城這潭水,看似繁華錦繡,底下卻是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漩渦,比北境首面刀槍的戰場,更要兇險百倍。
而他,既然己經歸來,既然己經手握虎符,站到了這漩渦的最中心,便再無退路可言。
退縮,只會被這深潭吞沒,連骨頭都不剩。
唯有前進。
手中的兵權,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刺眼的鋒芒。這鋒芒,會灼傷試圖靠近的宵小,也會刺痛高高在上的眼睛。他必須將這鋒芒磨得更利,握得更穩。不僅要穩住中央軍,更要暗中佈局,結交該結交的,提防該提防的,在這波詭雲譎的皇室與朝堂爭鬥中,步步為營,牢牢站穩腳跟。
家宴終有散時。當劉丹隨著諸位兄弟走出紫宸殿,踏入寒冷的夜色中時,清冽的寒氣讓他精神一振。他抬頭望了望漆黑的、無星無月的夜空,又回頭看了眼身後燈火輝煌、卻彷彿巨獸蟄伏的宮殿群,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前路漫漫,荊棘密佈。但他劉丹,從南疆到北境,一路屍山血海都闖過來了,又何懼這京城之中的暗箭與冷眼?
。理之回收無再便,鞘出己既,芒鋒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