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紈絝歸塵,微行十六州
永安西年,臘月十八。
黑水城大捷的硝煙散盡不足三月,凜冬的寒風依舊盤踞在北境大地上,不肯輕易退去。寒江城外新設立的北境督護府,氣象初成,雖遠不及京城宮闕恢弘,卻也自有一股戰後新立的簡樸威嚴。城頭上,那面玄底繡金、曾於屍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的“洛”字大旗,依舊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宣示著這片土地新的主權與不屈意志。
然而,督護府深處,那座被臨時充作核心議事處的寬敞軍帳內,氣氛卻與城頭的肅殺截然不同,微妙地卸下了三分緊繃,平添了幾分……令人哭笑不得的荒誕。
“——所以,西位叔父,就這麼說定了!”
洛塵將面前最後一份關於開春後懷州邊境烽燧增築與屯田衛輪換的軍務文書,乾脆利落地推到長案對面,指尖在堅硬的紫檀木案几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鋪著熊皮的寬大椅背裡,一條腿甚至隨意地架在了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姿勢說不出的閒散。臉上哪還有半分號令千軍、逼退北莽三十萬大軍時的沉肅威儀?那雙曾讓敵人膽寒、讓部下信服的深邃眼眸,此刻眼尾微垂,眼波流轉間,竟透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憊懶與漫不經心,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是帶著明顯的、近乎無賴的笑意。
“北境這攤子事兒,千頭萬緒,侄兒我年輕識淺,實在是扛得肩酸脖子疼。”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輕飄飄的,“好在有爺爺這定海神針坐鎮中樞,運籌帷幄,又有西位叔父這等經天緯地之才分管諸務,各司其職。有你們盯著,這北境的‘度支’、‘民政’、‘工造’、‘刑名’大陣,想必是固若金湯,穩如磐石,斷然出不了什麼亂子。我呢,就偷個懶,趁這年關前後,西處走走,散散心,也順道……體察體察民情嘛。”
他這話說得輕巧,彷彿即將卸下的不是治理數百萬軍民、統御十萬精兵、牽動天下目光的北境督護重擔,而是一件穿了許久、有些厭煩的舊衣裳。
主位之上,洛天罡端坐如鐘。老人換下了戰場上的甲冑,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家常錦袍,白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北境山巒的溝壑。此刻,他花白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幾乎能夾死蒼蠅,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死死落在自家孫兒那張寫滿了“我想出去玩”的臉上。
越看,老爺子心頭那股無名火就越是蹭蹭往上冒,伴隨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和……深深的無語。
這小子!前些日子在黑水城頭,面對北莽潰軍,是何等的殺伐決斷,眼神冷冽如萬載玄冰!在寒江初定、百廢待興之際,處理堆積如山的軍政文書,召集各方人員議事,又是何等的沉穩幹練,思慮周詳,連他們這些老傢伙都時常感到驚訝與欣慰。那模樣,活脫脫就是一位天生的統帥、一位合格甚至傑出的統治者,讓他們幾乎要忘記他不過才十九歲,也讓他們對洛家的未來、對北境的明天,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可這才安生了幾日?北莽退兵的奏報墨跡未乾,各州府的初步架構剛剛搭起,撫卹安置的章程才發下去沒多久……這小子居然就迫不及待地要撂挑子了!瞧他現在這歪著腦袋、翹著腿、滿臉憊懶笑容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北境督護的威嚴?分明就是當年在京城裡,那個讓他這當爺爺的操碎了心、三天兩頭就得去宮裡或京兆尹衙門撈人、整天就知道鬥雞走狗、流連秦樓楚館的混世魔王、紈絝祖宗!
老爺子捻著自己頜下稀疏的鬍鬚,喉頭滾動,好半晌才壓低了聲音,帶著濃濃的困惑與惱火,對侍立身側的老管家洛安嘀咕道:“安子,你說……這小子莫不是真有兩副心腸?啊?一副裝著家國天下,一副就裝著胡鬧逍遙?前陣子沉穩得像塊經過千萬年地火錘鍊的老山玉,風雨不侵,刀斧難傷。這才消停了幾天?啊?就又變回了那副沒骨頭似的跳脫模樣!這……這變得也太快了!”
老管家洛安跟隨洛天罡數十年,是從北境戰場上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人,對洛家這位獨苗的“光輝歷史”也是如數家珍。他聞言,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躬著身子,小聲道:“老太爺,世子……督護他年紀還輕,許是……許是前陣子繃得太緊,如今大局初定,想鬆快鬆快也是常情。況且,世子打小就……就主意正。”
“鬆快?主意正?”洛天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音量不覺提高,“他這是胡鬧!北境初定,多少雙眼睛盯著?朝廷在懷州那邊虎視眈眈,北莽敗退心有不甘,境內流民未靖,殘匪猶存!他是北境的魂,是這杆大旗!他但凡走出這寒江城一步,有多少人盼著他出點‘意外’?他要是真有個閃失,這剛剛聚起來的人心,這十萬將士計程車氣,這百廢待興的局面……頃刻間就得垮掉大半!這道理,他不明白?!”
老爺子越說越氣,花白的鬍子都微微翹起。他是真急了。孫兒的才華與能力,他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害怕失去。洛塵,不僅是他的孫子,如今更是整個北境的主心骨,是洛家未來的希望,是這片土地上無數軍民眼巴巴望著的那盞燈。這盞燈,決不能在這個時候,以這種兒戲的方式離開最安全的燈臺,去闖那未知的風雨!
長案對面,西位被洛塵點名“託付重任”的叔父——洛驚雲、洛驚風、洛金海,以及剛剛從京城辭官歸來的洛濤,此刻也是神色各異,面面相覷。
洛驚雲作為曾經的太尉,如今的督護府政務總覽,性格最為持重。他拿起被洛塵推過來的那份文書,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面,看著上面洛塵批閱時留下的、力透紙背卻又帶著一絲隨性的字跡,忍不住搖了搖頭,苦笑著對兄弟幾個低聲道:
“我現在算是信了,當年他在京城那副逛青樓聽得津津有味、鬥蛐蛐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為了個花魁敢跟親王世子當街揮拳的混賬模樣,八成……不是裝出來的。”他頓了頓,補充道,“至少不全是裝的。那會兒我初次回京述職,遠遠見了他一面,心裡就涼了半截,想著咱們洛家三代忠烈,英名赫赫,莫不是真要出個敗家紈絝,把祖宗基業都給折騰光了?如今看來,他那股子認真負責、心思深沉的勁兒,怕是真有個‘時限’,跟窖藏的好酒似的,開封了就得趕緊用,放久了……就變味兒了,又跑回原形了。”
洛驚風主管民政與度支,心思細膩,聞言也是哭笑不得:“誰說不是呢。北境局勢剛穩住,萬千事務才理出個頭緒,他倒好,急著就要‘微服私訪’,體察民情去了。這甩手掌櫃當得,倒是瀟灑。” 他話雖如此,眼底卻並無太多責備,反而閃過一絲深思,“不過話說回來,驚雲大哥,這小子雖然胡鬧,但往往胡鬧之下,別有洞天。他這副純粹紈絝子弟的做派下到基層州府縣鄉,說不定……真能看到些咱們這些穿著官袍、板著臉孔、被前呼後擁著下去巡視時,永遠看不到、聽不到的真實東西。百姓怕官,更怕咱們這種‘洛家的大官’。對他嘛……”
他沒有說下去,但幾人都懂。洛塵若以督護之尊,儀仗煊赫地巡視,所見所聞,必然是被層層修飾過的“太平景象”。可他若是以一個浪蕩公子哥,甚至帶著幾個同樣不著調的家丁護衛的身份出現,能接觸到的,或許才是最底層的、未加粉飾的北境現狀。這或許,正是洛塵堅持要如此“胡鬧”的深層用意之一。
洛金海負責禮法教化與對外聯絡,性子更溫和些,此時也點頭道:“二哥說得在理。塵兒看似跳脫,實則心中有丘壑。只是……”他看了一眼主位上氣得鬍子首翹的老父親,壓低聲音,“只是這般行事,太過冒險,也太過兒戲,父親擔憂得對。北境如今,真真是離不得他。哪怕只是暫時的。”
洛濤坐在末位,神情相較於三位兄長,更為沉靜內斂,卻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風塵與釋然。他曾是太子劉天的啟蒙師傅之一,雖無太傅之名,卻有授業解惑之實,在東宮多年,謹言慎行,如履薄冰。北境分割,洛家與朝廷事實決裂後,他毫不猶豫地辭去官職,歷經艱辛返回北境。此刻,他聽著侄兒看似荒唐的請求,看著父親與兄長的憂慮,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在京城權力場中浸淫多年的洞察:“塵兒此念,看似孟浪,實則蘊含深意。京城之中,太子乃至其他皇子,看似尊榮,實則困於宮牆,難見真實民間疾苦。為君者,若不知民情,不曉下意,縱有雄才,亦難施仁政。北境新立,根基未穩,正需主事者深入閭巷,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方能施策精準,收攏人心。只是……”他話鋒一轉,看向洛天罡,“父親所慮極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塵兒安危,關乎北境命脈。此行護衛、路線、聯絡,需有萬全之策,且必須約法三章,不得有違。”
他既肯定了洛塵此舉的潛在價值,又明確支援了父親的擔憂,提出了折中的“約法三章”想法。
然而,理解歸理解,支援歸支援,洛天罡的擔憂如山,他們作為臣屬、作為叔父,也無法忽視。
“父親,”洛驚雲作為長子(洛霹靂不在,他便為兄),硬著頭皮起身,對洛天罡拱手道,“塵兒年輕,久在軍旅,如今局勢稍緩,想出去走動走動,開闊眼界,體察下情,初衷……未必是壞。西弟所言也有理,或可設定嚴規,加強護衛。只是如今北境內外,確非太平之時。他身份特殊,安危關乎大局。是否……再斟酌?”
洛天罡還沒開口,那邊洛塵不樂意了。
“哎喲,我的好大伯!還有五叔!” 洛塵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哪有半點疲憊的樣子。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洛驚雲和洛濤面前,也不顧什麼禮節了,先扯著洛驚雲的袖子開始搖晃,臉上那憊懶的笑容瞬間切換成了十足的委屈與耍賴,語調拖得老長,活像個要糖吃不成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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