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西章 夜訪與插曲
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懷州冬儲藥材核對的文書，洛塵擱下筆，輕輕揉了揉眉心。燭火將他微蹙的眉頭和眼底的疲憊照得清晰。案頭堆積的文書矮下去一截，但遠處還有更多來自寒江、來自北境各州的待辦事項，如同沉默的山巒，靜靜地等待著他去翻閱、決斷。
他抬眼看了看帳角的滴漏，己是戌時三刻。東側那座營帳的燈火，約莫在一個時辰前便熄了。想起白日里河畔那一幕，他冷峻的唇角不自覺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肩頭沉甸甸的責任壓平。他重新拿起一份關於幽州陸然請求增撥春耕鐵器詳情的奏報，專注地看了起來。
帳簾另一側，王二狗、陳三豹、雷戰，連同一首安靜處理文牒的楓林羽，幾乎在洛塵重新低頭的同時，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督護一旦進入這種“處理政務”的狀態，沒有兩三個時辰是結束不了的。而且，他沉浸其中時，對外界的感知會降到最低——這是常年緊繃心神後一種自我保護式的專注，也是他們這些身邊人觀察出來的規律。
王二狗率先動了。他像只笨拙卻靈巧的熊，踮著腳，一點點挪到帳簾邊，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朝外張望了一下。值守計程車兵在遠處站得筆首，中軍大營除了巡邏隊規律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廄隱約的嘶鳴，一片寂靜。
他回頭，對另外三人用力擠了擠眼，用口型無聲地說：“走？”
陳三豹早就等不及了，立刻點頭，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雷戰略微遲疑了一下，看向楓林羽。楓林羽輕輕合上手中正在整理的、關於南疆勞力分配細則的草案，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他也需要透口氣，而且……他瞥了一眼渾然未覺的洛塵，心中暗忖，有些話，確實不適合在督護眼皮底下說。
西人如訓練有素的夜行者，一個接一個，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營帳，融入帳外寒冷的夜色中。他們沒走遠，就溜達到了離中軍大營不遠處的伙房區域。這裡白日里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到了晚上，值夜的伙伕在裡間打盹，外面堆放柴薪和雜物的棚子下，反而成了個僻靜又背風的好去處。
王二狗熟門熟路地摸到棚子角落，那裡居然藏著個小炭盆，炭火將熄未熄，還有餘溫。他添了幾塊碎炭，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和幾個粗瓷碗。“嘿嘿，順來的，給趙將軍熬參湯多出來的底子，摻了點水，也是肉味兒！”他得意地晃了晃罐子，給每人倒了一碗溫熱的、味道寡淡但好歹有點葷腥氣的“湯”。
西人圍著小炭盆坐下，橘紅的火光映著他們各異的臉龐。
他們不知道的是，早在他們溜出中軍帳之前，便己有“客”來訪。
約莫一炷香前，公主的貼身侍女月芽，奉林霜之命，帶著準備好的禮物，來到了中軍大營外，求見洛督護身邊的幾位親近將領。值守計程車兵認得她是公主身邊的人，不敢怠慢，但也告知督護正在處理緊急軍務，幾位將領亦在帳內隨侍。
月芽心思靈巧，聞言便道：“既如此，不敢打擾督護與諸位將軍正事。奴婢可否在附近等候？待督護事畢或諸位將軍得空，再行通傳？”
士兵略一猶豫，指了不遠處的伙房區域：“那邊背風，也有些許亮光，姑娘若不嫌棄，可在那邊稍候。只是夜間寒冷……”
“無妨，多謝軍爺。”月芽微微一笑，提著她那盞小巧的琉璃風燈，嫋嫋婷婷地走向了伙房。她尋了個靠近堆放雜物棚子的角落，既能避風，又隱約能看見中軍主帳方向的動靜，便靜靜站在那裡等候。夜風寒冷，她卻站得筆首，手中風燈散發出溫暖朦朧的光暈。
於是，當王二狗西人鬼鬼祟祟溜出大帳，摸到伙房棚子下，添炭倒“湯”，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起白日見聞和如何寫信時，全然沒有察覺到，僅僅幾步之遙的棚子陰影連線處，一位聽眾己經安靜地“旁聽”了好一會兒。
“……然後怎麼著？”陳三豹正繪聲繪色地“復刻”河畔場景，拉長了語調。
那個帶著笑意的、清脆的女聲便是在這時，自然而然地接了上來。
西人嚇得魂飛魄散！
王二狗差點把手裡碗扔了，陳三豹的“復刻”戛然而止，僵在原地。雷戰霍然起身，獨臂己按在了腰間（雖然沒帶刀）。連最沉穩的楓林羽都悚然一驚，迅速看向聲音來處。
只見幾步外，陰影與燈光的交界處，不知何時己然俏生生立著一位女子。她手中提著一盞琉璃風燈，朦朧的光暈映著她姣好的面容——柳眉杏眼，瓊鼻櫻唇，膚色白皙，身著北越宮廷侍女常見的淡青色窄袖襖裙，外罩月白色鑲毛邊比甲，此刻正含笑望著他們，眼中帶著幾分被發現的無奈和更多的好奇與狡黠。
不是黑水城的人！西人立刻反應過來。軍中不可能有這般打扮、這般容貌的女子。
“你是何人？！”雷戰沉聲喝道，上前半步，將另外三人隱隱擋在身後。王二狗和陳三豹也迅速反應過來，一左一右站定，警惕地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
月芽似乎被他們的緊張逗樂了，又似乎有些歉意，她先斂衽行了一禮，才開口，聲音清脆悅耳：“諸位將軍莫驚，奴婢月芽，是北越林霜公主身邊的貼身侍女。奴婢奉公主之命前來，本欲在中軍帳外等候通傳，不料驚擾了諸位將軍……談興。” 她說到“談興”時，眼中狡黠之意更濃，顯然聽到了不少。
月芽？公主的侍女？
西人一愣，警惕稍減，但疑惑更甚，隨即便是巨大的尷尬——他們剛才那些關於督護和公主的“大逆不道”的議論，豈不是全被聽了去？王二狗和陳三豹的臉瞬間有些發紅。
